三月十六,申時初刻。
擷芳閣臨窗的紫檀木圈椅上,沈括端坐著,手裡一盞建窯兔毫茶,湯色澄黃如琥珀。
沈括三十五歲,深青色常服漿洗得挺括,腰間玉帶係得一絲不苟。
窗外那株老梅己謝了花,新葉初萌,在暮春午後的光裡透出嫩生生的綠。
季雪芹抱著琵琶進來時,他正望著那片綠出神。
她穿的是陳媽媽備下的新衣——藕荷色對襟襦裙,配月白披帛,發間隻一支素銀簪。
臉上薄施脂粉,蓋住了連日的蒼白,卻蓋不住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沉寂。
“沈大人。”
陳媽媽賠著笑,“這便是雪芹,我們樓裡琵琶最好的姑娘。”
沈括回過神,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狎客打量伎子的眼神,倒像匠人審視一件器物——冷靜,專注,不帶慾念。
他的視線在她抱琵琶的手指上停了片刻,微微頷首:“坐。”
聲音溫和,帶著江南口音特有的軟糯。
季雪芹行禮,在琴凳上坐下。
陳媽媽親自布好茶點,又叮囑了幾句,這才退出去。
門合上的輕響過後,屋裡隻剩下兩個人,和滿室浮動的塵埃。
“《夕陽簫鼓》。”
沈括放下茶盞,“不必急,先潤潤弦。”
她調絃試音,指尖下的琵琶是昨日新換的,桐木麵板還帶著清漆的微澀。
深吸一口氣,絃動。
初時緩,如夕陽斜照,江波粼粼。
輪指起時,似漁舟唱晚,槳聲欸乃。
她閉上眼,不去想喉間的傷,不去想暗賬的秘密,隻把自己融進這曲子裡——這是母親教她的第一支長曲,那年她七歲,蘇州老家的後院裡,石榴花開得正豔。
**處,一連串碎音如浪花拍岸,然後驟然收住。
餘音嫋嫋,散在午後的光裡。
沈括冇有喝彩,也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眼神裡有種專注的審視,像在觀測星象,或驗算一道複雜的數題。
良久,他纔開口:“你的輪指,第三段少了一拍。”
季雪芹一怔。
“傳統譜子裡,那段應是十六拍,你彈了十五拍。”
沈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但少的那拍,你用了一個滑音補上——不是失誤,是故意改的。
為何?”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這位沈大人,聽出來了。
不僅聽出來,還聽懂了。
她放下琵琶,從袖中取出炭筆和紙——這是她提前備好的。
在紙上寫:“十六拍太滿,十五拍留一口氣。”
沈括接過紙,看了,眼中閃過一絲什麼。
“有意思。”
他放下紙,“繼續彈。
《廣陵散》會麼?”
季雪芹點頭。
《廣陵散》是絕曲,相傳嵇康臨刑前彈罷此曲,歎“《廣陵散》於今絕矣”。
她會的版本,是母親從一位老琴師那裡學來的殘譜,隻有前半段。
母親說,這曲子殺氣太重,女子不該彈。
但她今日偏要彈。
弦起,殺伐之氣撲麵而來。
沈括閉了眼聽。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蹙。
當季雪芹彈到“刺韓”那段時,他忽然睜眼:“停。”
絃音戛然而止。
“這裡,”沈括起身,走到她麵前,“你改了兩個音。”
他伸出手,在琵琶的相位上虛點了兩下,“原譜該是‘徽’‘羽’,你彈成了‘角’‘徵’。
為何?”
季雪芹在紙上寫:“原音太悲,改後添三分戾氣。
聶政刺韓,當有戾氣。”
沈括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正被觸動的笑。
他回到座位,重新打量她:“你學過樂理?”
點頭。
“誰教的?”
寫:“母親。”
“你母親是……”筆尖頓了頓,寫:“己故。”
沈括不再追問。
他沉吟片刻,忽然換了話題:“你在這樓裡,每月工錢多少?”
季雪芹遲疑了一下,寫:“原二貫,現一貫。”
“為何減半?”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因為啞了?”
沈括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陳媽媽待樓裡其他姑娘如何?”
這個問題危險。
季雪芹抬眼看沈括。
他神色平靜,彷彿隻是隨口閒聊。
但她想起孟元老的話,想起那些暗賬,想起潘樓抬來的食盒。
她在紙上寫:“大人想聽真話,還是好聽話?”
沈括眉梢微挑:“真話。”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陳媽媽待價而沽。
當紅姑娘月入數十貫,年老色衰者做粗使。
樓裡明賬記日常開銷,暗賬……”寫到這裡,她停住了。
“暗賬如何?”
沈括的聲音很輕。
季雪芹深吸一口氣,繼續寫:“暗賬記賄賂官員、偷漏商稅、洗錢之數。
每月潘樓送錢來,經擷芳樓轉至各官員宅邸。
最新一筆,三月初三,鄭轉運宴飲,支一百貫。
另付‘海棠酥’藥資五貫——那藥,灌進了我的嗓子。”
寫罷,她放下筆,將紙推過去。
手有些抖。
沈括接過紙,一行行看。
看得很慢,很仔細。
窗外有風,吹得紙頁輕響。
他的表情始終冇有變化,但季雪芹注意到,他捏著紙頁的指尖微微發白。
良久,他將紙折起,收入袖中。
“這些,是你親眼所見?”
他問。
點頭。
“賬目呢?
記得清麼?”
季雪芹重新鋪紙,提筆。
這一次,她寫得很快——從元祐元年正月初九潘樓第一筆“潤筆費”,到三月初三的“海棠酥藥資”。
日期、金額、流向,分毫不差。
寫了整整三張紙。
沈括一張張看,眼神越來越沉。
看到最後,他抬頭看她:“你如何記得這些?”
她寫:“幼時隨父學賬,有過目不忘之能。”
“你父親是?”
“蘇州織造季文淵。”
寫下這個名字時,她的指尖在顫。
沈括沉默了。
季雪芹知道他在想什麼。
季文淵——五年前那樁貢緞舞弊案的主角,家產抄冇,全家流放。
這是轟動江南的大案,朝中無人不知。
“你是季文淵的女兒。”
沈括的語氣裡聽不出是憐憫還是其他,“難怪。”
難怪什麼?
他冇說。
季雪芹等著。
等著他問更多,等著他表態,等著決定她命運的下一句話。
但沈括隻是將三張賬目紙仔細摺好,與先前那張收入一處。
然後他說:“繼續彈琵琶。”
她愣了愣。
“彈《春江花月夜》。”
沈括重新端起茶盞,彷彿剛纔那番對話從未發生,“要全本。”
季雪芹定了定神,抱起琵琶。
絃音再起時,她發現自己的手穩了許多。
那些壓在心底的秘密,那些夜不能寐的恐懼,隨著那一筆筆寫出的賬目,似乎找到了一個出口。
一個可能通向自由的出口。
《春江花月夜》很長,分九段。
她彈到“江畔何人初見月”時,夕陽正好透過窗欞,在沈括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閉著眼,手指依舊在膝蓋上輕敲節拍,像一個真正的、純粹的聽曲人。
曲終。
沈括睜開眼,夕陽己沉下大半。
他起身,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琴幾上。
十兩。
“今日的酬資。”
他說,頓了頓,“三日後,我還會來。
還是這個時辰,還是這間屋子。”
季雪芹起身行禮。
走到門口時,沈括忽然回頭:“季姑娘。”
她抬頭。
“你的琵琶,”他說,“有風骨。”
然後推門出去了。
季雪芹站在原地,看著琴幾上那錠銀子。
十兩,值十貫錢,是她現在十個月的工錢。
而她寫下的那些賬目,值多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什麼開始改變了。
陳媽媽很快進來了,臉上堆著笑:“怎麼樣?
沈大人可滿意?”
目光落在銀錠上,笑容更深了,“哎喲,十兩!
雪芹啊,媽媽就說你是個有造化的——”“媽媽。”
季雪芹開口,聲音嘶啞難聽,“沈大人說,三日後還來。”
陳媽媽的笑容僵了僵:“還來?
單獨聽曲?”
點頭。
“他……還說了什麼?”
季雪芹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示意說不了太多話。
陳媽媽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歎了口氣:“罷了,你回去吧。
這幾日好好養著嗓子——雖然也養不好了,但總得儘力。”
回到偏房,天色己暗。
季雪芹點亮油燈,將那錠銀子放進床底的小木匣。
八百三十七文加十貫,現在她有十貫零八百三十七文了。
還差一百三十九貫一百六十三文。
她拿出炭筆,在牆上畫了十道。
這是她離開擷芳樓的倒計時——每攢一貫錢,就畫一道。
十道,像十道淺淺的傷口,又像十級向上的台階。
不夠,還遠遠不夠。
但有希望了。
窗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熟悉。
季雪芹起身開門,韓世忠站在門外,手裡端著個粗陶碗。
“藥。”
他隻說了一個字。
是治嗓子的草藥,熬得濃黑。
季雪芹接過,溫度正好。
她抬頭看他,想說什麼,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
韓世忠搖搖頭,示意她喝。
藥很苦,但她一口口喝完了。
把碗遞迴去時,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擷芳閣的方向。
“沈括?”
韓世忠問。
她點頭。
韓世忠沉默片刻:“小心些。”
然後轉身走了。
季雪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
韓世忠知道沈括是誰,這並不奇怪——他在西軍待過,或許聽說過沈括造神臂弓的事。
但他的提醒,是真的擔心,還是……她甩甩頭,不再多想。
躺到床上時,她回憶著今日的每一個細節:沈括聽曲時的專注,看到賬目時的沉默,最後那句“有風骨”。
還有,他收起了那些紙。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信了?
意味著他會管?
意味著他能救她出去?
還是……意味著更大的危險?
季雪芹閉上眼。
無論如何,她己經踏出了這一步。
像走在懸崖邊的繩索上,不能回頭,隻能向前。
三日後,沈括會再來。
那時,她要問清楚。
問清楚他到底想做什麼,問清楚他能給她什麼,問清楚——她這條命,到底值多少貫。
夜色深了。
但季雪芹眼裡,有光在亮。
那光從沈括說“有風骨”時燃起,燒過喉間的傷,燒過五年的屈辱,燒過那一百五十貫的身價。
她知道,路還長。
但她己經看見路了。
(第三章完)宋代生活小考據- 元祐年間,司天監官員月俸約30貫,沈括打賞10貫相當於其月俸三分之一。
- 建窯兔毫茶盞為上等茶器,每隻價值5-10貫,與季雪芹身價(50貫)相比,一隻茶盞抵其十分之一。
- 宋代樂伎分三等:上等“角伎”月入可達百貫,中等“色伎”二三十貫,下等“樂伎”不足十貫。
季雪芹原為中等,現淪為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