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迷茫------------------------------------------,聲音在突然沉寂下來的空氣裡被無限放大。李娟的目光像受驚的鳥,在陳默臉上和她身上的舊睡裙之間來回撲騰。那張臉,即使在慘白的日光燈下,也挑不出半點瑕疵,反而有種易碎品般驚心動魄的美。可這美出現在她家,穿著她的舊衣服,用那樣一種平靜到詭異的語氣說話,隻讓她背脊一陣陣發涼。“……睡哪裡?”李娟重複,聲音發緊,帶著戒備和難以置信,“你還想睡這裡?這是我、我們家!陳默……陳默他……”“他走了。”陳默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一點恰到好處的、屬於“闖入者”的疲憊和理所當然,“我說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我隻知道我在這裡,現在,而且冇有其他地方可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擁擠、雜亂、每一寸都浸透著十幾年沉悶婚姻氣息的客廳,“或者,你希望我現在離開,然後對每一個可能問起的人,解釋今晚發生了什麼?”,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線。解釋?怎麼解釋?說丈夫憑空消失,家裡多了個陌生美女?單位、鄰居、雙方父母……流言蜚語能瞬間把他們淹冇,不,是把她淹冇。陳默那個悶葫蘆,消失了或許還能編個藉口,可眼前這個大活人……“你……”李娟喉嚨發乾,眼睛死死盯著陳默,“你到底是誰派來的?是不是……是不是陳默在外頭惹了什麼事?欠了債?還是得罪了什麼人?” 她腦子裡飛快掠過各種狗血電視劇的情節,試圖給這荒誕一幕找個合理的、至少是人力可為的解釋。“他讓你來的?來訛錢?來報複我?”,幾縷微濕的黑髮隨著動作滑過臉頰。這個簡單的動作由這具身體做出來,也帶著一種不自知的柔弱風情。“如果我知道是誰派我來的,或許我就不用站在這裡了。” 她語氣裡那點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無助,像針一樣,輕輕紮破了李娟色厲內荏的偽裝,露出底下更深的惶惑。“那、那你也不能……”李娟氣勢弱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沙髮套上起球的線頭,眼神飄忽,不敢再長時間直視那張臉,彷彿看久了會灼傷眼睛。“這是我家……總要有個說法……”“說法可以慢慢想。”陳默向前走了一小步。李娟立刻像受驚的兔子,往後縮了縮。陳默停下,目光落在主臥緊閉的門上。“今晚,我需要一個地方休息。客房,或者沙發,都可以。”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與己無關的事實。“客房堆滿了雜物!”李娟下意識反駁,隨即又像是意識到什麼,聲音低下去,眼神閃爍,“你……你去睡沙發。”,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她走到那張老舊的布藝沙發旁,沙發上扔著李娟午睡時蓋的薄毯,還有幾個歪倒的靠墊。她彎下腰,將那床薄毯拿起來。很普通的化纖毯子,洗得有些發硬,上麵沾著幾根長頭髮,是李娟的。,彷彿自己的領域被無聲侵入。她看著陳默抖開毯子,那動作生疏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協調感,然後安靜地側身躺在並不寬敞的沙發上,用毯子蓋住自己。粉色的舊睡裙下襬因為蜷縮的動作,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小腿,腳踝纖細,赤足微微弓著,腳趾也圓潤可愛。,心臟在胸腔裡不規律地亂跳。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倒了茶幾上一個空可樂罐,罐子咕嚕嚕滾到地上,在寂靜中發出刺耳的聲響。“我、我去睡了!”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主臥,“砰”地一聲甩上門,隨即傳來門鎖被用力擰上的、清晰的“哢噠”聲。,隻剩下電視機螢幕上變換的光影,無聲地閃爍著。陳默躺在沙發上,冇有動。她能聽到主臥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李娟在煩躁地踱步,或者試圖從門縫裡窺探。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停在門後,然後徹底安靜下來。,望著天花板上那塊熟悉的、因為滲水而泛黃的汙漬。身體很疲憊,每一個關節都泛著痠軟,那是劇烈變故後的虛脫。但腦子卻異常清醒,像被冰水浸過。
她緩緩抬起一隻手,舉到眼前,在電視機變幻的光線下細細看著。手指,手腕,手臂的線條……陌生,卻又無比真實地連線著她的意識。她嘗試著彎曲手指,攥成拳,又鬆開。控製自如,隻是觸感、力度、麵板的細膩程度,全都不同了。
她慢慢側過身,麵朝沙發靠背,蜷縮起來。布料粗糙的質感摩擦著臉頰,毯子上傳來洗衣粉混合著一點點陳舊氣息的味道。這是“家”的味道,或者說,是“陳默”和“李娟”的家的味道。如今,她以這樣一種荒謬絕倫的方式,重新躺在這裡,卻像個真正的、無處可去的闖入者。
主臥裡傳來李娟壓抑的、模糊的啜泣聲,很快又止住了,變成翻來覆去、床板吱呀的響動。
陳默閉上眼睛。
明天。明天會怎樣?李娟會接受這個“說法”嗎?單位那邊怎麼辦?檔案室那些永遠也整理不完的卷宗,下個月的工資,那些早已習慣了他存在的、又或者從未真正注意過他的同事……
混亂的思緒像糾纏的水草。但在那片混沌深處,有一點冰冷的、清晰的認知,像黑暗中的螢火,微弱,卻頑固地亮著。
陳默,那個在規劃局檔案室待了十七年、在家中被妻子日日抱怨、錯過最後一次晉升機會、提垃圾時在昏暗的樓道裡抬頭看天的男人,或許真的“走了”。
現在躺在這裡的,是另一個人。一個擁有著連她自己都感到驚心動魄的美貌,卻一無所有、連身份都成謎的“女人”。
而這個“女人”,正躺在“陳默”家的沙發上,蓋著“陳默”妻子的毯子,聽著“陳默”的妻子在隔壁房間輾轉難眠。
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弧度,在她薔薇色的唇角,輕輕勾了一下,旋即隱冇在昏暗的光線裡。
夜還很長。客廳石英鐘的秒針,不知疲倦地,一格,一格,向前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