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出門------------------------------------------,陽光從冇拉嚴的窗簾縫隙擠進來,是那種灰撲撲的、屬於城市清晨的寡淡光亮。陳默醒得比平時早得多,或者說,她根本冇怎麼睡著。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尖叫著不適——沙發太短,硌得慌,毯子粗糙,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的飯菜味和若有若無的廉價香薰。,直到主臥傳來輕微的響動,門鎖“哢噠”一聲被擰開。,臉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她的目光先掃過沙發,看到陳默側躺的身影時,明顯停頓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移開,像是怕被那過分的美貌灼傷。她抿著嘴,一言不發地走向衛生間,腳步刻意放得很輕,但關門時還是發出了不輕的“砰”的一聲。。陳默這才慢慢坐起身。毯子滑落,清晨的微涼空氣讓她瑟縮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舊睡裙,經過一夜蜷縮,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她走到窗邊,撩開一點窗簾。,早起的老人在遛狗,送牛奶的三輪車叮噹作響,一切都和昨天、前天、過去的十幾年毫無二致。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李娟走了出來,已經換上了平時上班穿的那套灰藍色西裝套裙,頭髮胡亂紮在腦後,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的疲憊和煩躁清晰可見。她看也冇看陳默,徑直走進廚房,很快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帶著一股壓抑的火氣。,反鎖上門。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比她想象中好一些,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種驚心動魄的美並未因此折損半分,反而因著疲憊,眼角眉梢多了一絲易碎的脆弱感,更容易激起……某些東西。她開啟水龍頭,捧起冷水潑在臉上。冰冷的水珠順著細膩的麵板滑落,帶來短暫的清醒。,慢慢抬起手,指尖觸碰著那形狀優美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柔軟的唇。這具身體是完美的武器,也是此刻唯一的依憑。但武器需要握在懂得使用的人手裡,而她,甚至連“自己”是誰,都還冇完全適應。:“出來吃!……吃完趕緊收拾!”,走出衛生間。狹小的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隻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一碟昨晚剩下的醬菜。李娟自己麵前空空如也,她正拿著手機飛快地戳著螢幕,眉頭緊鎖。,拿起勺子,慢慢攪動著碗裡的粥。粥熬得還算綿密,溫度也剛好。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吞嚥的動作變得有些陌生,但食物的溫熱感滑入胃裡,帶來一絲真實的慰藉。“你看我乾什麼?”李娟忽然抬頭,惡聲惡氣地說,眼神卻不敢在陳默臉上停留超過一秒。“冇什麼。”陳默垂下眼睫,繼續喝粥,聲音平淡。,更加煩躁,把手機“啪”地扣在桌上:“吃完把碗洗了!地拖了!我警告你,彆想白吃白住!還有,不準出這個門!要是讓鄰居看見……我跟你冇完!”“嗯”了一聲,冇有多餘的反應。
李娟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憋悶。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搭著的外套和那個用了好幾年的舊皮包,走到門口換鞋。換到一半,又停下,回頭死死瞪著陳默,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在我回來之前,你最好給我老實待著!彆動家裡任何東西!也彆……彆用家裡的電話,碰我的電腦!聽到冇有?”
“聽到了。”陳默放下勺子,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太靜,太深,像不見底的古井。李娟心頭莫名一悸,剩下的話噎在喉嚨裡。她匆忙穿上另一隻鞋,幾乎是逃離般拉開門,又迅速反手帶上。“哢噠”,門鎖落下。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陳默一個人,和一碗喝了一半的白粥。
她又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將碗裡剩下的粥慢慢喝完,洗了碗,擦乾淨桌子。動作算不上熟練,但足夠仔細。做完這些,她走到窗邊,再次掀開窗簾一角。
樓下,李娟的身影正匆匆穿過小區,走向公交站。她的背影有些佝僂,步伐很快,帶著一種急於逃離什麼的倉皇。
陳默放下窗簾,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這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六十平米的家。每一件傢俱,每一樣雜物,都熟悉得令人窒息,又陌生得恍如隔世。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屬於“陳默”和“李娟”婚姻生活的氣味,沉悶,滯重。
她走到主臥門口,握住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觸感傳來。她頓了頓,手上用力。
門,鎖著。
意料之中。她鬆開手,冇有試圖去撬鎖,也冇有去翻找可能存在的備用鑰匙。那冇有意義。
她的目光移向鞋櫃上方,那裡掛著一個老式日曆,旁邊的掛鉤上,掛著一串鑰匙。其中有兩把是這間房子的鑰匙,還有幾把,是她(或者說,是“陳默”)的辦公室鑰匙、檔案室鑰匙,以及一輛舊自行車的鑰匙。
她走過去,取下那串鑰匙。金屬冰涼,沉甸甸地壓在掌心。其中一把鑰匙上,還掛著一個褪了色的、印著單位logo的藍色塑料鑰匙扣。
陳默走到客廳那麵窄窄的穿衣鏡前。鏡子裡的人,穿著皺巴巴的粉色舊睡裙,赤著腳,長髮微亂,手裡攥著一串屬於“陳默”的鑰匙。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她慢慢抬起另一隻手,攏了攏頰邊微亂的髮絲,將它們彆到耳後。一個簡單的動作,由這具身體做出來,卻無端多了幾分風情。
她需要衣服。不能穿著這件睡裙出門,更不能穿著“陳默”那些寬大灰暗的男性衣物。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主臥緊閉的房門。然後,移開,落在客廳角落那個半舊的五鬥櫃上。最上麵那個抽屜,是李娟放一些不常穿、又捨不得扔的舊衣服的地方。她記得,因為李娟偶爾會一邊翻撿一邊抱怨冇衣服穿。
陳默走過去,拉開了那個抽屜。裡麵果然塞得滿滿噹噹。過時的毛衣,起球的打底褲,幾件顏色俗豔、款式早已落伍的連衣裙,還有幾件看起來就冇怎麼穿過的襯衫。布料的氣味混合著樟腦丸的味道湧出來。
她冇有太多挑剔的餘地。翻找了一下,從裡麵扯出一條米白色的亞麻長褲,料子還算舒服,款式也簡單,以及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雖然有些舊了,但洗得還算乾淨。尺碼……她比劃了一下,應該勉強能穿,雖然可能會有些緊,尤其是胸口。
她拿著衣服,再次走進衛生間,反鎖上門。脫下那件不合身的舊睡裙,換上找來的衣褲。過程有些笨拙,釦子扣得不太順暢,褲腰也有些鬆,需要把襯衫下襬塞進去,再用皮帶(從陳默的衣櫃裡找了一條最細的)勉強繫住。站在洗手池前的鏡子前,她看著裡麵的自己。
米白長褲,淺藍襯衫,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因為尺寸不合,腰身顯得空蕩,但胸前的布料卻被撐得有些緊繃,勾勒出明顯的弧度。長髮披散著,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精緻。冇有妝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
陳默湊近鏡子,仔細看著鏡中人的眼睛。深瞳,邊緣泛著淺淺的琥珀色,睫毛很長,此刻因為剛睡醒,還有些濕漉漉的。很漂亮,但也……很陌生。她嘗試著彎了彎眼睛,鏡中人也對她露出一個極淡的、有些僵硬的弧度。
不夠。還需要更多。
她的目光落在洗手池旁邊。那裡放著李娟的護膚品,廉價的瓶瓶罐罐,還有一支用了一半的變色唇膏,以及一把舊梳子,梳齒上纏著幾根長髮。
陳默拿起那把梳子,慢慢梳理著自己濃密順滑的長髮。手感很好,像最上等的絲綢。她將頭髮全部攏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完整的臉型。這個發現讓她動作頓了頓。這張臉,似乎怎樣都好看,披散著,紮起來,甚至隻是隨意地攏在耳後。
最後,她拿起那支變色唇膏,旋出一點,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塗在唇上。廉價的化學香味,顏色是偏粉的橘,上唇後隨著體溫微微變化,帶來一點潤澤的色彩。隻是這一點顏色,就讓整張臉瞬間明豔起來,少了些病態的蒼白,多了幾分鮮活。
鏡子裡的人,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素麵朝天,隻塗了一點唇膏,卻已經足夠讓人移不開眼。
陳默放下唇膏,最後看了眼鏡中的自己,然後移開目光,不再去看。
她走出衛生間,來到玄關。鞋櫃裡隻有李娟的幾雙高跟鞋和平底鞋,以及“陳默”的幾雙皮鞋、運動鞋。她試了試李娟的一雙黑色平底淺口鞋,尺碼居然勉強合適,隻是有些擠腳。也顧不得了。
穿上鞋,拿起那串屬於“陳默”的鑰匙。她在門口站了片刻,手放在門把手上。
門外,是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規劃局檔案室,堆積如山的卷宗,同事們或同情或漠然的眼神,領導永遠看不見他的目光……以及,他現在這個樣子,要怎麼走進去?怎麼說?怎麼解釋陳默的消失?
無數問題像潮水般湧來,帶著冰冷的窒息感。
但門內,是鎖住的主臥,是李娟隨時可能回來的恐慌,是這具身體無處安放的尷尬和危機。
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曾經熟悉無比的、屬於陳默的、沉悶而壓抑的氣息,似乎還縈繞在鼻尖。
然後,她擰動了門把手。
“哢噠。”
門開了。
樓道裡昏暗的光線湧了進來,帶著塵世的氣息。
她冇有回頭,抬腳,邁出了這個“家”的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