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義是清晨七點離開的
詩瑩瑩其實醒著,隔著房門聽見他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換鞋、關門
鎖舌扣合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晰
她又在床上躺了半小時,才慢慢坐起身
程義離開後的第一個小時,詩瑩瑩坐在房間的飄窗上,數著樓下經過的車輛
晨光很好,透過玻璃照在她蜷起的膝蓋上,暖洋洋的
金色長發被她胡亂紮成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詩瑩瑩赤腳走到客廳
餐桌旁邊壓著張字條:
「粥在鍋裏 自己熱一下 晚上回]
廚房的電飯煲還亮著保溫燈
開啟蓋子,白粥的香氣撲麵而來,粥熬得很稠,旁邊的小碟子裏放著半顆鹹鴨蛋,蛋黃油潤
詩瑩瑩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粥很燙,她小口小口吹著氣,看熱氣在晨光中嫋嫋升起
這就是獨處
當詩秦時,他享受獨處
一個人的房間意味著絕對的自由:可以不洗漱,可以熬夜到天亮,可以把外賣盒子堆成小山
但現在她心態很壓抑
她甚至能聽見客廳牆上時鍾秒針走動的聲音,哢,哢,哢,像某種倒計時
手機震了一下,是“餃子”發來的訊息:[我已經在學校了,你起床了嗎?]
詩瑩瑩盯著那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她該回什麽?說醒了,說你留的粥我熱了?可是萬一他知道我是小兔的話怎麽辦
最終她回了個簡單的:[嗯]
傳送
她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幾秒
對話到此為止
詩瑩瑩把手機倒扣在窗台上,下巴擱在膝蓋上
窗外,一個老人牽著狗慢慢走過,狗停下來嗅路邊的梧桐樹
一切都很平靜,很日常
可她的心裏卻像有什麽東西在翻攪
她起身走到餐桌前
程義留的字條還放在那裏,上麵那個簡筆兔子笑得沒心沒肺
詩瑩瑩盯著那隻兔子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把字條摺好,塞進衛衣口袋——彷彿這樣就能把某種溫暖的錯覺也一起收藏起來
早餐她熱了粥,就著鹹鴨蛋吃完
洗碗時,她盯著水龍頭流出的水柱,忽然想起昨天程義教她淘米的樣子
他的手很穩,動作熟練,不像她,連洗個米都能灑得到處都是
這雙手現在泡在洗碗池裏,指尖因為熱水而微微發紅
麵板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齊——這是屬於詩瑩瑩的手。可她總覺得自己像個租客,暫時借住在這具身體裏,笨拙地學習如何使用它。
擦幹最後一個碗時,門鈴響了
詩瑩瑩心裏一緊。她擦幹手,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是個穿著同城快遞製服的小哥,手裏捧著一個細長的白色禮盒。
“詩瑩瑩小姐嗎?您的花。”
花?誰送的花?
她遲疑著開啟門
快遞小哥把禮盒遞過來,盒子很輕,包裝精緻,係著銀灰色的絲帶
簽收單上寄件人一欄是空的,隻有列印的收貨資訊
關上門,詩瑩瑩把禮盒放在餐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絲帶係得很漂亮,是個完美的蝴蝶結。她猶豫了幾秒,還是解開了它。
盒蓋掀開的瞬間,濃鬱的玫瑰香氣撲鼻而來。裏麵是十一枝白玫瑰,新鮮欲滴,花瓣邊緣透著淡淡的粉。花叢中夾著一張黑色卡片,上麵用銀色墨水寫著:
「第十一天 白玫瑰適合你,純潔,脆弱,需要嗬護」
沒有落款
但詩瑩瑩知道是誰。
她盯著那些玫瑰,手指輕輕拂過花瓣。觸感柔軟冰涼,像某種無聲的警告。十一枝,意味著倒計時還有十一天?還是單純的數字遊戲?
手機適時地震動了
蘇臣的訊息:[喜歡嗎?]
詩瑩瑩沒有立刻回複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小區裏玩耍的孩子,看了很久,纔打字:[你到底想怎麽樣?]
[想你]
[我們甚至沒見過麵]
[所以更要見。小兔,你躲不掉的]
詩瑩瑩關掉手機,把禮盒蓋上
玫瑰的香氣還在空氣裏彌漫,甜得發膩
她找出一個塑料袋,把整個禮盒塞進去,紮緊,放到門外走廊的垃圾桶旁
再回到屋裏時,香氣淡了些,但依然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
中午,她決定自己做飯
冰箱裏有程義準備的食材:雞蛋、西紅柿、青菜。她回想昨天他教的步驟,笨拙地打蛋,切番茄,開火
油熱下蛋時還是濺得到處都是
她手忙腳亂地翻炒,鹽放多了,糖忘了加,最後出鍋的番茄炒蛋又鹹又碎,賣相難看
但她還是盛了一碗米飯,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
嗚嗚嗚,螢幕前的老鐵們覺得我可憐嘛
這是她作為詩瑩瑩,獨立完成的第一頓飯
味道不好,但至少是她自己做的
洗碗時,她看著鏡子裏那個紮著丸子頭、臉頰沾著油煙的少女,忽然感到一陣荒謬
一週前,她還是詩秦,點外賣從來不看價格,廚房最大的用途是燒開水泡麵
短短幾天
現在,她卻在這裏笨拙地學著做飯,因為……因為什麽?
因為想活下去啊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一凜
下午兩點,門鈴又響了
這次詩瑩瑩沒有立刻開門
她透過貓眼看,外麵站著的是同城快遞的小哥,手裏捧著一個更大的盒子。
“詩瑩瑩小姐,您的包裹。”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開了門
盒子很沉,小哥幫她搬進來放在玄關
寄件人資訊依舊是空白的
關上門,她盯著那個棕色的紙箱看了很久,才用剪刀劃開封口
裏麵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絨開衫,質地柔軟得像雲朵
開衫下麵壓著一雙同色的平底鞋,鞋盒裏還有一張卡片:
[天涼了,記得加衣。鞋跟不高,適合練習走路]
詩瑩瑩拿起那件開衫。羊絨的觸感溫柔得不可思議,輕輕一捏就陷下去,鬆開手又慢慢恢複原狀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脫掉衛衣,試穿了開衫
鏡子裏,米白色的羊絨襯得她麵板更白,金色長發從丸子頭裏散落幾縷,垂在肩頭
開衫的尺碼剛剛好,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袖子長度也合適——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樣
這個認知讓她後背發涼
蘇臣知道她的尺寸
知道她喜歡什麽顏色,知道她需要什麽
他在一點一點地,用這些精心挑選的禮物,編織一張溫柔的網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餃子”:[在幹嘛?我這邊事情處理得不太順利]
詩瑩瑩看著那條訊息,又看看鏡子裏穿著陌生開衫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割裂感。
她打字:[在睡覺。哥哥別太累]
傳送。
然後她迅速脫掉開衫,把它和鞋子一起塞回紙箱,蓋上蓋子,推到玄關角落
不想看,不想碰,不想承認自己曾經試穿過
下午四點,陽光開始西斜。詩瑩瑩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
檔案依舊空白,遊標在閃爍
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林景昨天發來的訊息
他說想聊聊稿子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一緊
林景的“聊聊”從來不隻是聊聊
他像最精密的偵探,從字裏行間挖掘線索,從細微處拚湊真相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不是訊息,是電話。螢幕上跳動著“林景學長”四個字。
詩瑩瑩盯著那個名字,手指微微發抖
鈴聲固執地響著,一遍,兩遍
在第三遍響起時,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學長?”
“詩瑩瑩”
林景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如常
“你現在在家嗎?”
“在、在的……”
“我大概二十分鍾後到你那邊。”
他說得直接,不容拒絕
“關於稿子,有些問題需要當麵確認。”
“可是學長,我今天不太舒服……”
“不會耽誤你太久”
林景打斷她,“二十分鍾後見”
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詩瑩瑩握著手機,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向玄關角落那個紙箱,看向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最後看向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的自己。
林景要來
帶著他的問題,他的懷疑,他那些銳利如刀的目光。
她該怎麽做?繼續撒謊?還是……
門鈴在這時又響了
詩瑩瑩渾身一僵
臥曹
你閃現過來噠?
這麽快?不是說二十分鍾嗎?
她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不是林景
是另一個快遞員,這次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詩瑩瑩小姐,您的加急件。”
她麻木地開門,簽收,關門
絲絨盒子很小,深藍色,像首飾盒
她開啟它,裏麵是一對珍珠耳釘,小巧精緻,旁邊壓著一張卡片:
[先戴耳釘適應。耳環等你有耳洞了再送]
詩瑩瑩盯著那對珍珠耳釘,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在空曠的屋子裏顯得突兀又淒涼
適應。這個詞用得真好
她在適應這具身體,適應這個身份,適應這個滿是謊言的生活
而蘇臣,在耐心地等著她完全適應,然後……變成為他想要的形狀
她把耳釘盒扔進抽屜,和那些請柬、項鏈放在一起
抽屜關上的瞬間,她聽見樓道裏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沉穩有力
是林景的腳步聲
詩瑩瑩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房門,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門口
敲門聲響起。三下,間隔均勻,禮貌而堅定
“詩瑩瑩,是我。”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門把
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像某種最後的清醒
轉動,拉開
林景站在門外,穿著深灰色的薄風衣,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他的眼鏡片在走廊燈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神
“學長……”詩瑩瑩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林景點點頭,走進來。他的目光在客廳裏掃了一圈——看到餐桌上她吃完還沒收的碗筷,看到飄窗上她剛才坐過的痕跡,最後落回她臉上
“我們談談”
他說,“關於‘詩秦’,關於你的稿子,也關於……你到底是誰。”
檔案袋被放在餐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第一盞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窗戶,在牆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詩瑩瑩站在原地,看著林景在餐桌前坐下,看著他開啟檔案袋,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從裏麵露出來——
那是詩秦的稿子
是她寫的,卻又不完全是她的東西。
林景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看著她,聲音平靜如死水:
“我從出版社調到了詩秦三年來所有的投稿記錄。”
他抽出一份列印稿
“寫作習慣、常用詞匯、甚至錯別字的型別——都和你的最新稿件高度重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
“詩瑩瑩,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麽一個‘昏迷不醒的表哥’的寫作習慣,會完美地出現在你的文章裏嗎?”
……
林景你這家夥
真的是人類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