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的問題像在寂靜中激起無聲的、卻足以令人窒息
“還是說……‘詩秦’這個人,根本就在S市,甚至……就在我麵前?”
客廳裏,林景的目光銳利如解剖刀
詩瑩瑩感覺自己的每一寸麵板,每一個微表情,都在那目光下無所遁形
血液似乎凝固了,指尖冰涼麻木,唯有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撞擊,聲音大得她懷疑林景也能聽見
時間被拉長了
也許隻過去了幾秒,也許有半分鍾
她的大腦在極度的恐懼和壓力下,反而被逼出一種異常的清醒
不能承認,絕對不能
承認的後果是什麽?被當作怪物?被送進實驗室?還是徹底失去現在勉強維持的、脆弱的生活?
表哥,對,她最初編造的謊言核心是“表哥”
這個虛構的人物必須活過來,必須合理,必須解釋眼前這一切不可思議的“重合”
“他……”
詩瑩瑩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幹澀、低微,帶著刻意壓抑的顫抖,這並非全是偽裝
“他……是在S市。”
林景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身體依然保持著前傾的壓迫姿態,等待下文
“對不起,學長……我之前騙了你”
詩瑩瑩垂下眼睫,避開他的直視,目光落在自己緊握的、指節發白的手上
“詩秦……是我表哥,他沒有昏迷,至少……不是身體上的昏迷”
她開始編織,用盡所有的急智和之前零散鋪墊的細節
“他得了一種……很罕見的心理疾病,應激性身份認知障礙”
她緩緩說道,這個名詞是她曾經在某篇心理學文章裏瞥見過的,此刻被緊急征用
“兩年前,家裏出了很大的變故,他受了刺激之後,就……就不願意再承認自己是‘詩秦’了,他把自己關起來,不再寫作,不再和外界聯係,好像那樣就能把過去的痛苦都鎖在外麵”
詩瑩瑩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努力克製的悲傷,這悲傷裏有真實的成分——為她自己,為這荒謬的處境。
“我是他唯一的表妹,從小一起長大,他最疼我”
她抬起眼,眼眶已經微微泛紅,淺褐色的眸子裏漾起一層薄薄的水光,這得益於她此刻真實湧動的心酸與無助
“看他那樣,我很難受。那段時間,我經常去陪他,看他以前寫的東西,讀他的日記……我太想幫他走出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勇氣,也像是在回憶痛苦的細節
“我發現,他隻有在偶爾清醒的片刻,會提起他的小說,提起他創造的那些世界和人物,隻有那個時候,他眼睛裏纔有光”
詩瑩瑩的眼淚恰到好處地滾落了一滴,順著白皙的臉頰滑下
“所以……我就想,如果我繼續把他的故事寫下去,是不是……就能留住那點光?是不是能讓他覺得,他熱愛的東西沒有消失,總有一天,他還能回來?”
這個動機被賦予了強烈的情感色彩——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愛,為了拯救
“我開始模仿他的一切”
詩瑩瑩的語速漸漸加快,帶著一種沉浸入回憶的恍惚
“不僅僅是模仿他寫的故事,我模仿他的作息,他思考問題時的習慣,甚至……努力去理解他為什麽會用某個詞,為什麽在這個地方設定轉折,我讀遍了他所有的筆記和草稿,包括那些從未發表過的、淩亂的手寫片段”
她看向林景攤開在桌上的資料對比圖,眼神裏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可能……可能我學得太投入了。我熬夜的時間,慢慢和他重合了,我看他東西看多了,寫作時不自覺就會用上他習慣的詞句和表達方式”
“甚至……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某些小習慣,比如緊張時咬筆尾……那其實是我小時候從他那裏學來的,隻是後來忘了,直到我開始拚命模仿他,把自己代入他的狀態時,這些深埋的記憶才又浮出來”
詩瑩瑩的聲音帶上了哽咽:“學長,你查到的那些資料……那些重合……不是因為我就是他。而是因為……在過去一年裏,我幾乎活成了他的影子,我想用這種方式,替他守住他創造的世界,等著他……也許有一天能回來”
她說完,室內陷入一片沉寂
隻有她極力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
林景沒有立刻說話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低垂,看著那些圖表和稿子,鏡片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看不清眼神
他在判斷
詩瑩瑩知道
這個解釋依然存在漏洞,但它裹上了一層足夠厚重、足夠動人的情感外衣,它解釋了資料上的“不可能”,將一切歸因於一個女孩為了拯救親人而進行的、近乎偏執的深度模仿和情感投射
這比“昏迷表哥”的謊言更複雜
說一個謊言,要用一百條謊言來圓
“他的病,有醫生診斷嗎?”
林景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平靜,聽不出是否相信
詩瑩瑩心裏一緊,但早有準備
“有……但病曆在老家。而且,這種病……不太好對外人說。家裏人也覺得不光彩,所以一直瞞著,我來S市,一方麵是為了上學,另一方麵……也是想換個環境,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醫生或者方法”
她將程遠最初給她的“父母雙亡、轉學”設定,巧妙地融入了這個新謊言中,暗示家人對此的迴避態度
“所以,你所謂的‘替他續寫’,不僅僅是在繼續故事”
林景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
“更是在進行一種……行為複刻?試圖用這種方式喚醒他,或者至少,維持他存在過的證明?”
“是的”
詩瑩瑩用力點頭,淚水又湧出來一些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傻,甚至有點……瘋狂,但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學長”
“寫作是他生命裏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連這個都消失了,我怕他……就真的回不來了”
她哭得真情實感,因為壓力,因為恐懼,也因為對自己這番編織的、混合著真實與虛幻的“故事”感到一種深切的悲哀
林景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在詩瑩瑩淚水漣漣的臉龐和那些冰冷的證據之間遊移
情感動機,深度模仿,行為複刻……這些心理學上可以解釋的概念,似乎為那些驚人的資料重合提供了一個雖不尋常、但並非絕無可能的通道
尤其當這個解釋來自一個看起來脆弱、悲傷、並對自己“過度投入”感到不安的小蘿莉
楚楚可憐呢
“你投稿,用他的筆名,是為了什麽……”林景問
“為了維持這個筆名的活躍度,也……也確實需要稿費支撐生活和找醫生的開銷”
詩瑩瑩低下頭,羞愧般承認了經濟動機,這讓她的故事顯得更真實
這隻是她的中級演技罷了
嘻嘻嘻
又是片刻的靜默
“你現在的寫作”
林景換了個方向
“除了模仿他的部分,也有你自己的東西,比如最近幾章裏,女主角那種細微的、對自身處境的敏感和恐懼,那種在溫柔對待下的惶惑不安……這部分,不太像詩秦以前的風格,更……細膩,也更痛苦”
詩瑩瑩的心髒猛地一縮
林景果然敏銳得可怕
他指出的,恰恰是她自己真實心境的投射,是她作為詩瑩瑩在這個荒謬困境中的切身感受
“那……那可能是我自己的情緒”
她小聲說,帶著不確定的語氣
“模仿他太久了,有時候寫著寫著,我自己的心情……也會跑進去,最近……最近確實發生了一些事,讓我很不安”
她暗示了現實中的壓力,但沒有明說,這反而增加了可信度
林景看著她,良久,終於輕輕歎了一口氣
那口氣歎得很輕,卻彷彿卸掉了空氣中一部分緊繃的張力
“我明白了”
他說,開始慢慢收拾桌上的稿子,動作不再帶有之前的壓迫感
“你的情況……很特殊,我能理解你想保護表哥隱私的心情,也能理解你這種……非常規的嚐試”
他將資料對比圖和稿子重新裝迴檔案袋,但那個動作似乎更多是一種儀式性的結束,而非保留證據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告誡的意味
“過度沉浸在另一個人的思維模式和精神世界裏,對你自己的心理健康並非好事,你所說的‘不安’,或許就是一個警示,詩瑩瑩,幫助親人的前提,是保證你自己不迷失”
詩瑩瑩怔怔地看著他,淚水還掛在睫毛上
林景……這是暫時接受她的解釋了?
還是說,他並沒有全信,但出於某種考慮,選擇了不繼續深究?
“至於稿子”
林景站起身,拿著檔案袋
“我會繼續看,你表哥……詩秦以前的風格很有靈氣,你模仿得確實很好,但就像我剛才說的,你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不一樣的表達,或許,你可以試著在後續的章節裏,更多地去發展這一部分”
他走到門口,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或者……你表哥的病情有什麽進展,可以告訴我”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比平時溫和一些
“至少,在編輯的職責範圍內,我可以幫你把關,避免你因為過度投入而走偏”
門開啟,又輕輕關上
林景離開了
詩瑩瑩依然僵坐在椅子上,直到確認門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直到樓道裏恢複寂靜,她纔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軟下來,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麵上
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緊貼著麵板,一陣陣發冷
她劇烈地喘息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持續的心悸交織在一起
她騙過去了?暫時騙過去了?林景最後的態度曖昧不明,他可能相信了那個悲傷的故事,也可能隻是暫時按下不表,繼續觀察
但無論如何,最直接的危機似乎解除了
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另一種情緒便洶湧而來——愧疚
對林景撒謊的愧疚,尤其是……對程義的愧疚
她利用了“餃子”的溫柔,現在又用編織的謊言暫時矇蔽了可能是“餃子”現實好友的林景
她像個技藝拙劣卻運氣尚佳的騙子,在由謊言構成的鋼絲上搖搖晃晃,不知道哪一步就會徹底墜落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將她從自我厭棄中驚醒
是程遠發來的簡訊,隻有短短一句:[應對得不錯,但網已收緊,早做準備]
詩瑩瑩盯著這行字,剛剛平息些許的心跳再次加速
程遠知道?他一直知道這裏發生的事?他說的“網”,是指林景的懷疑,還是指……蘇臣?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猜想,幾乎是同時,另一條訊息跳了出來,來自蘇臣
沒有文字,隻有一張圖片
點開,是一張高空俯瞰的夜景照,璀璨的燈火勾勒出S市最繁華的CBD輪廓。照片的焦點,是其中一棟摩天大樓頂層亮著燈的某個視窗
圖片下麵,附著那家頂級酒店的名字和一個小小的房號數字:1908。
接著,文字訊息才跳出來:[看,這是你十五號晚上會看到的風景,我替你試了視角,很美哦]
**裸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詩瑩瑩猛地將手機螢幕扣在桌上,彷彿那亮光會灼傷眼睛
剛剛從林景那裏獲得的喘息之機,瞬間被新的、更龐大的壓力碾碎
就在她心神劇震之際,門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詩瑩瑩驚慌地抬頭——程義回來了?不是說晚上嗎?
門被推開,程義站在門口,手裏還提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他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眉頭微蹙,但在看到詩瑩瑩蒼白失神、臉上淚痕未幹的模樣時,那份疲憊立刻被驚愕和關切取代
“詩瑩瑩?”
程義快步走進來,放下箱子
“你怎麽哭了?發生什麽事了?”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客廳——餐桌上空碗尚未收拾,她明顯哭過,狀態極差
詩瑩瑩慌忙用手背抹了抹臉,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沒……沒事,學長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家裏的事提前處理完一段落”
程義簡單帶過,目光依舊緊緊鎖住她
“你剛纔在哭?誰來過?” 他注意到了餐桌旁多出來的一把椅子,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不屬於他們兩人的微妙氣息
“是……是林景學長”
詩瑩瑩知道瞞不過,低聲道
“他來……聊聊稿子的事,我寫得不好,被他批評了,所以說了說……”
她將一切歸因於寫作受挫,這是最安全也最合理的藉口
程義聞言,眉頭並未舒展,反而皺得更緊
“林景?”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像是警惕,又像是思索
“他專門來家裏談稿子?還把你批評哭了?”
他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懷疑和保護欲
林景的為人他清楚,嚴謹甚至有些嚴苛,但似乎不至於因為稿子問題就把學妹弄哭,還專門上門
“真的隻是稿子的事”
詩瑩瑩強調,生怕程義深究,好像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是我自己太脆弱了,總覺得寫不好,壓力大……”
她說著,眼淚又不受控製地湧上來一些,這次倒不全然是偽裝,而是最近多種情緒混雜下的真實反應
看到她這副模樣,程義眼底的疑慮被更濃的擔憂蓋過
他歎了口氣,語氣放緩:“先別想那些了,你吃飯了嗎?臉色這麽差”
詩瑩瑩搖搖頭
程義沒再多問,轉身走向廚房:“我給你弄點吃的,你去洗把臉,休息一下”
聽著廚房裏傳來的、令人安心的細微響動,詩瑩瑩慢慢站起身,走向衛生間
鏡子裏的人,眼睛紅腫,神色倉皇,金色的長發也有些淩亂
她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撲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林景的懷疑暫緩,但未消除
蘇臣的絞索正在收緊,步步緊逼
程義提前歸來,關切之下是敏銳的觀察
而程遠,那個神秘的指引者,預言著“網已收緊”
她看著鏡中濕漉漉的、屬於“詩瑩瑩”的臉,那雙淺褐色眼睛裏充滿了迷茫與恐懼
關於“詩秦”的謊言暫時維係住了,但更大的危機已然迫近
十五號,像一道黑色的界碑,矗立在不遠的未來
程義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湯麵快好了”
“來了”
她應道,用毛巾擦幹臉,努力調整表情
走出衛生間時,她看到程義正端著兩碗熱湯麵從廚房出來
熱氣氤氳中,他的側臉看起來有些模糊,卻莫名給人一種堅實的溫暖感
麵條的香氣彌漫開來,驅散了一些屋內的清冷和不安
兩人在餐桌旁坐下,默默開始吃麵
熱湯下肚,帶來些許暖意
程義吃得很快,但詩瑩瑩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時掠過她,帶著深思
“瑩瑩”
程義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下週那個晚宴……你真的不會去吧?”
詩瑩瑩拿著筷子的手一僵
她抬起頭,對上程義認真而擔憂的目光
“我……”
她想起蘇臣的威脅,想起那張酒店夜景圖,心頭沉重
“我不想去。”
“那就別去”
程義的語氣斬釘截鐵
“不管是誰邀請你,不管什麽理由,不想去就拒絕,如果有人逼你,或者讓你感到害怕”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有力
“你就告訴我”
告訴我
這三個字,讓她詩瑩瑩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
她多想把一切都告訴他,蘇臣的威脅,她的恐懼,她的秘密……但她不能
她隻能低下頭,盯著碗裏漂浮的蔥花,輕聲說:“沒事……謝謝你了”
程義看著她低垂的腦袋和微微顫抖的肩膀,眼神深暗
他沒有再追問,隻是默默吃完自己那碗麵,然後起身收拾
夜深了
詩瑩瑩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隔壁房間很安靜,程義大概也睡了
手機螢幕在枕邊幽幽亮了一下,是“餃子”發來的晚安訊息
她看著那個熟悉的兔子頭像,想著僅一牆之隔的那個人,心髒蜷縮成一團
她拿起手機,點開和蘇臣的聊天界麵,那張酒店夜景圖依舊刺眼
距離他圖片上的日期,又近了一天
然後,她切換到和程遠的對話視窗,看著那句[網已收緊,早做準備]
準備?她該怎麽準備?她隻是一個被困在謊言和陌生身體裏的、孤立無援的靈魂
被做局了……
嗚嗚
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