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詩瑩瑩醒得很早,或者說,她幾乎沒怎麽睡
天光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時,她正盯著天花板,聽著窗外漸漸稀疏的雨聲
身體的感覺還是陌生的
她慢慢坐起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纖細,指甲圓潤,麵板在晨光下白得幾乎透明
這雙手打過遊戲、敲過鍵盤、撫摸過自己昔日有福同享的兄弟,也曾屬於一個叫詩秦的男生
但現在,它們蜷在被子上,看起來柔軟又脆弱
她下床,赤腳走到穿衣鏡前
鏡中的金發少女穿著寬鬆的睡衣,領口歪斜,露出半邊鎖骨
頭發睡得亂糟糟的,幾縷金發貼在臉頰
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是昨夜失眠的痕跡
詩瑩瑩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鏡麵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鏡中人也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
兩張相同的臉隔著玻璃對視,一個真實,一個虛幻
“你到底是誰?”她低聲問
鏡中人沒有回答,隻是用那雙淺褐色的大眼睛靜靜看著她
這個問題她已經問了自己無數遍。她是詩秦嗎?
那個在網路上操控人心、享受虛假關注的男生?
還是詩瑩瑩?這個膽小、脆弱、連對視都不敢的金發少女?
或許,她誰也不是
隻是一個被困在錯誤身體裏的遊魂,在兩個身份之間搖擺不定
衛生間傳來水聲——程義起床了
詩瑩瑩迅速後退,像是被人撞破秘密般慌亂
她抓起梳子,笨拙地梳理那一頭長發
發絲柔軟順滑,纏繞在指間,像某種她無法掌控的流動物質
當詩秦時,他厭惡一切繁瑣
發型永遠是隨手抓兩下,衣服怎麽舒服怎麽穿
但現在,光是梳頭就要花上好幾分鍾,還要小心不打結,不扯痛頭皮
鏡中的少女終於把頭發梳順了,在腦後紮成一個簡單的馬尾
金色發尾垂在肩頭,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詩瑩瑩盯著那個馬尾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它扯散了
長發重新披散下來,像金色的瀑布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最終決定就這樣披著——至少這樣看起來不那麽刻意
客廳裏飄來煎蛋的香氣
詩瑩瑩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程義正在廚房忙碌,背對著她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煎鍋裏的蛋滋滋作響,他專注地翻動著,動作熟練
“早”
程義頭也不回地說,“等會兒就能吃了”
詩瑩瑩站在廚房門口,沒有進去
她看著程義的背影,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他是“餃子”嗎?
他知不知道她就是“小兔”?如果知道,他為什麽還能這樣平靜地給她做早餐?
“站在那裏幹嘛?”
程義轉過身,把煎蛋盛進盤子,“去餐桌坐著”
詩瑩瑩這才挪動腳步,在餐桌前坐下
餐桌不大,鋪著米色的格子桌布,上麵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
程義把煎蛋和烤好的吐司端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不同,隻是眼下也有些淡青——昨晚他大概也沒睡好吧……
好憔悴……
兩人安靜地吃早餐
窗外的雨已經完全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進來,在桌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今天有什麽安排?”程義忽然問
詩瑩瑩愣了一下:“週末的話……沒、沒什麽安排……”
“那等會兒我教你做飯”
程義說得自然,像是早就計劃好的,“從最簡單的開始”
詩瑩瑩咬著吐司邊緣,小聲說:“其實……不學也可以的。我以後點外賣就行……”
“外賣不健康”
程義看了她一眼,“而且,你不能永遠依賴別人。”
這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根針,紮進詩瑩瑩心裏
不能永遠依賴別人
是啊,她現在依賴程義的照顧,依賴“餃子”的經濟支援,甚至依賴那個神秘的程遠的指引
可這些依賴,哪一個不是建立在謊言之上?
“我知道了”
她低下頭,“那就麻煩你了”
吃完早餐,程義開始收拾廚房
詩瑩瑩想幫忙,被他攔住了
“你去換件方便活動的衣服”
“廚房油煙重”
詩瑩瑩回到房間,開啟衣櫃。裏麵掛著的衣服大多是淺色係,鵝黃、淡粉、天藍……都是屬於“詩瑩瑩”的顏色
她在角落找到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和一條黑色運動褲——這是她為數不多的、接近“詩秦”審美的衣服
換上衣服,她把頭發紮成高馬尾,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中的少女看起來清爽了許多,少了幾分嬌柔,多了些利落
隻是那雙眼睛裏的不安,怎麽都藏不住
回到廚房時,程義已經準備好了食材:兩個番茄,三個雞蛋,一小把蔥
“陸本偉的番茄炒蛋”
“最基礎的家常菜。”
他讓出灶台前的位置,示意詩瑩瑩站過去
廚房空間不大,兩個人站在一起顯得有些擁擠
詩瑩瑩能聞到程義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著廚房裏殘留的煎蛋氣息
“先洗番茄”
程義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很近,但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詩瑩瑩開啟水龍頭,水流嘩嘩地衝刷著番茄鮮紅的表皮
她洗得很仔細,手指摩挲過番茄光滑的表麵——這是她變成詩瑩瑩後,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做一件如此日常的事
當詩秦時,他幾乎不進廚房
泡麵、外賣、速凍食品,構成了他的飲食圖譜
他享受那種快速滿足的快感,就像在網路上快速獲取關注一樣
但現在,她站在這裏,學著如何處理一顆番茄
“洗好了”
她小聲說,把番茄放在砧板上。
“接下來切”
程義遞過來一把刀
“小心手”
詩瑩瑩接過刀,刀柄上還殘留著程義掌心的溫度
她盯著那顆番茄,猶豫了很久,沙了這隻番茄?才小心翼翼地下刀
刀鋒切入番茄的瞬間,鮮紅的汁液濺出來,有幾滴落在她手背上
好紅啊
“啊——”
她輕呼一聲,刀差點脫手
“沒事吧?”
程義立刻上前,抽了張紙巾遞給她,“第一次都這樣,切慢點,不用著急。”
詩瑩瑩接過紙巾,擦掉手背上的汁液
紙巾下的麵板白皙細膩,那幾點紅色格外刺眼
她忽然想起蘇臣送的那件酒紅色襯衫
像血。像晚霞。像某種她無法逃脫的標記
“繼續。”
程義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詩瑩瑩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刀柄
這一次,她切得更慢,更小心
番茄被切成大小不一的肉塊狀,雖然不完美,但至少完成了
打蛋的過程更狼狽。第一個蛋敲得太輕,蛋殼隻裂開一條縫
第二個蛋又敲得太重,蛋液濺得到處都是
等她終於把三個蛋打進碗裏時,圍裙上已經沾了好幾點黃色……
程義全程沒有說話,隻是在她手忙腳亂時,默默遞過來新的紙巾,或者幫她扶一下滑動的碗
終於,所有食材準備就緒
開火,倒油
油熱後,程義示意她把蛋液倒進去。
“滋啦——”蛋液接觸熱油的瞬間膨脹開來,形成金黃色的蛋餅
詩瑩瑩拿著鍋鏟,笨拙地翻炒著,好幾次差點把蛋鏟出鍋外
“可以盛出來了”
程義提醒
她把炒好的蛋盛進盤子,又開始炒番茄
這一次順利一些,至少沒有濺得到處都是
最後,她把炒好的番茄和蛋重新倒回鍋裏,加鹽,加糖,翻炒均勻
關火,裝盤
一盤番茄炒蛋完成了
雖然賣相一般,蛋有些碎,番茄塊大小不一,但至少熟了,而且聞起來很香
詩瑩瑩盯著那盤菜,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是她變成詩瑩瑩後,親手做的第一道菜
“嚐嚐。”
程義遞過來一雙筷子
詩瑩瑩夾起一塊蛋,送進嘴裏
味道有點淡,糖放少了,蛋也有些老了,但這是她做的
“怎麽樣?”
程義問
“還、還可以……”她小聲說
程義自己也嚐了一口,點點頭:“第一次做成這樣很不錯了。”
他把那盤菜端到餐桌上,又盛了兩碗米飯:“午飯就吃這個吧”
“啊?這個嘛?”
兩人在餐桌前坐下,吃著她做的第一道菜
飯桌上很安靜,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詩瑩瑩小口吃著米飯,偶爾夾一筷子番茄炒蛋
每吃一口,她都在心裏問自己:你現在是誰?是那個會做飯的詩瑩瑩,還是那個隻會點外賣的詩秦?
答案模糊不清
飯後,詩瑩瑩堅持洗碗
這一次程義沒有攔她,隻是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笨拙但認真地清洗每一個碗碟
水流嘩嘩,泡沫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詩瑩瑩的手浸在溫水裏,感受著水流劃過麵板的觸感。
這具身體很敏感
水溫稍高一點就會發紅,洗潔精的泡沫沾久了會幹燥
她需要護手霜,需要小心嗬護——這些都是她從未在意過的事
當詩秦時,他的手麵板粗糙
但現在,她看著自己泡在水裏的手,忽然意識到:這雙手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她的人生一樣。
洗完碗,詩瑩瑩回到房間
她開啟電腦,登入作者後台
《轉生後我成了死對頭的白月光》下麵又多了幾條評論
有讀者問:大大是不是有親身經曆?為什麽能把女主的心理描寫得這麽真實?
詩瑩瑩盯著那條評論,手指停在鍵盤上。
親身經曆?
是啊,她現在就在親身經曆一場最荒誕的轉變
可她不能告訴任何人
她關掉網頁,開啟檔案
今天該碼字了,但她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在書桌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詩瑩瑩坐在光影交界處,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手機震動,是“餃子”發來的訊息:[小兔,今天過得怎麽樣?我……教室友做飯了。她學得很認真。]
詩瑩瑩盯著那條訊息,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攥緊了
她打字:[那很好了。哥哥的室友一定很感謝你吧?]
傳送
幾秒後,回複來了:[不知道。她看起來心事重重的,好像在為什麽事煩惱]
詩瑩瑩咬住下唇
她該怎麽回?說她就是那個室友?說她煩惱是因為欺騙了他?
最終,她隻是回了個笑臉表情
放下手機,她走到窗邊
樓下的小區空地上,幾個孩子在玩耍,笑聲清脆
遠處,城市的輪廓在夕陽下逐漸模糊。
又是這樣平凡的日常,對她來說卻像隔著厚厚的玻璃——看得見,摸不著,永遠隔著一層
她想起程遠的話:15號,一切都會解決
可解決之後呢?她會變回詩秦嗎?還是會永遠成為詩瑩瑩?
鏡中的金發少女靜靜看著她,眼神裏有著和她一樣的迷茫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詩瑩瑩沒有開燈,就站在黑暗中,看著窗外一盞盞亮起的燈火
程義敲門叫她吃晚飯時,她才發現天已經全黑了。
晚飯是程義做的,三菜一湯,比平時豐盛
兩人還是安靜地吃,偶爾說一兩句話,都是無關緊要的內容
詩瑩瑩能感覺到,程義也在刻意保持距離
他的關心不再那麽直接,他的笑容裏多了些克製。
這樣很好。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保持距離,對兩個人都好。
飯後,程義說他明天要回一趟家,可能晚上纔回來。
“你自己可以嗎?”他問
詩瑩瑩點點頭:“可以的。”
“冰箱裏有食材,你自己做點簡單的。或者點外賣也行。”
程義頓了頓
“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程義看了她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點頭,回了自己房間
詩瑩瑩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看著程義緊閉的房門
然後她起身,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黑暗中,她拿出手機,點開和蘇臣的聊天記錄
最新的訊息還是昨天那句:[練習穿高跟鞋]
她沒有回複
現在,她打字:[我不會去的]
傳送
幾乎是立刻,蘇臣回複了:[你會來的。小兔]
詩瑩瑩盯著那句話,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她累了
累於偽裝,累於欺騙,累於在幾個身份之間來回切換
她關掉手機,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或許,在15號到來之前,她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