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醞釀著一場蓄勢待發的秋雨
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和一種令人煩悶的窒悶感
詩瑩瑩一早就醒了,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
明天,十五號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迫近,那冰冷的鋒刃彷彿已經貼上了她的麵板。
今天就是週日。
明天,週一,十五號……
蘇臣的“邀請”——或者說,命令——就在明晚八點,君悅酒店1908
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裏亂糟糟的
那件香檳色的禮服還掛在衣櫃最深處,像一團華麗而冰冷的火焰,灼燒著她的視線
她一次都沒有試穿過,甚至連碰都不想碰。高跟鞋的盒子也原封不動地塞在床底。
逃避有用嗎?她不知道
但除了逃避,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吃飽喝足,去逃避……
客廳裏傳來熟悉的早餐香氣和細微的動靜
程義起來了。
詩瑩瑩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鍾,才強迫自己爬起來
鏡子裏的女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臉色蒼白,金色的長發也顯得有些黯淡
她胡亂梳了幾下,換上一套最普通的家居服,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程義果然在廚房
今天他做了簡單的西式早餐,烤吐司的焦香混合著煎培根的油香
程義背對著她,專注地看著烤麵包機,晨光從廚房小窗透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邊。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無數個週末早晨沒什麽不同。
但詩瑩瑩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自從“臻愛”回來,自從她隱約察覺到程義目光中的審視,自從昨晚那過於親密的吹頭發事件……
“早”
程義轉過身,將烤好的吐司放到盤子裏,對她笑了笑
笑容溫和,眼神清澈,“昨晚又熬夜寫稿了?”
他的關心聽起來無比自然。詩瑩瑩卻覺得那目光像溫和的探照燈,輕輕掃過她試圖隱藏的所有疲憊和焦慮。
“嗯……”
她含糊地應著,在餐桌邊坐下,小口喝著程義倒好的溫牛奶
“稿子固然重要,身體更重要”
程義在她對麵坐下,切著盤子裏的培根,狀似隨意地說,“尤其明天就週一了,新的一週,事情多,得保持好狀態”
“明天”這個詞,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詩瑩瑩一下
她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學、學長明天……有什麽安排嗎?”她問,聲音盡量平穩
程義抬眼看了看她,眼神平靜無波:“明天?白天滿課,晚上……”他頓了頓,叉起一塊培根,“晚上家裏有點事,可能要出去一趟”
家裏有事
出去一趟。
詩瑩瑩的心髒沉了沉
是那個晚宴嗎?程家肯定也在受邀之列,程義作為程家的……一份子,必然要出席
他會見到蘇臣
蘇臣會不會對他說什麽?會不會用她來威脅他,或者……揭穿什麽?
無數可怕的猜想瞬間塞滿了她的腦海,讓她食不知味
“是嗎……”
她低下頭,盯著杯子裏晃動的乳白色液體……
小白兔白又白……
“那……學長要小心”
程義咀嚼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隨即恢複如常
“小心什麽?”
語氣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解和玩笑意味,“隻是普通的家庭聚餐而已。”
普通的家庭聚餐?詩瑩瑩心裏苦笑
對她而言,那可能是決定命運的審判席
而對程義來說,或許真的隻是一場需要應付的、令人厭煩的社交活動。
她沒再說什麽,默默吃完了早餐
飯後,她搶著要洗碗,程義這次沒有堅持,隻是在她笨拙地衝洗盤子時,靠在廚房門框上,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雨好像要下下來了……”
程義看向窗外陰沉的天色,“今天最好別出門了。你如果需要什麽,我去買。”
他的體貼無微不至
詩瑩瑩卻隻覺得那關懷像一層柔軟的薄膜,將她包裹其中,卻也隔絕了外界,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不用了,學長,我什麽都不需要”
她快速衝洗完最後一個盤子,擦幹手,“我……我回房間了”
幾乎是逃也似的,她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屋
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她纔敢大口喘息
明天……明天就要到了
她該怎麽辦?真的穿上那件禮服,去君悅酒店1908,麵對蘇臣嗎?那無異於羊入虎口
可不呢?蘇臣的威脅言猶在耳
他對程義家的瞭解,他那種勢在必得的姿態……她不敢賭
焦躁和恐懼像兩隻手,攥緊了她的心髒
她在房間裏踱步,目光一次次掠過衣櫃深處那抹刺眼的香檳色,又一次次驚恐地移開
手機震動起來,是“餃子”發來的訊息:「小兔,今天天氣不好,記得關好窗戶,別著涼,在家做什麽呢?」
來自“餃子”的關心
她蜷縮在床角,捧著手機
「在家發呆呢,心裏有點亂,不知道為什麽」她打字回複,帶著真實的迷茫和脆弱。
「亂什麽呢?可以跟我說說嗎?我雖然不一定能解決,但可以當個聽眾」
看著這句話,詩瑩瑩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多想把一切都告訴他,告訴“餃子”,告訴程義她有多麽害怕,多麽無助,多麽後悔當初新增“不和女生曖昧啊啊啊”的好友
可是她不能
「沒什麽……可能就是天氣不好,影響心情了吧,你今天做什麽呢?」
她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我也在家,處理點事情,我這雨下大了呢,果然」
幾乎在程義這條訊息發來的同時,窗外“嘩啦”一聲,醞釀了一上午的秋雨終於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急促的聲響,天色更加昏暗了
詩瑩瑩看著窗外朦朧的雨幕,又看看手機螢幕上“餃子”的訊息
一種奇異的孤獨感包裹了她
網路那端的溫柔是真實的,卻又是虛幻的
現實中的危機近在咫尺,而她孤立無援。
下午,雨勢稍歇,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詩瑩瑩的郵箱提示音響起,是林景發來的
關於她最新一章稿件的修改意見,一如既往的專業、犀利,直指她最近寫作中情感空洞、節奏拖遝的問題
在郵件的最後,林景附加了一句:「最近狀態似乎不穩定,如果遇到創作瓶頸或現實困擾,可以聊聊哦,作為編輯有時也需要瞭解作者的真實狀態」
聊聊?
詩瑩瑩盯著那兩個字,心裏警鈴大作
林景的“聊聊”從來不隻是聊聊
他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太過敏銳,總能從最細微處捕捉到異常。
最近她稿子質量下降,情緒代入奇怪,以林景的觀察力,不可能不察覺
她猶豫再三,還是謹慎地回複了一封郵件,感謝他的意見,表示會認真修改,並婉拒了“聊聊”的提議,隻說自己最近學業壓力有些大,調整一下就好
郵件剛傳送出去沒多久,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本地的固定電話號碼。
詩瑩瑩疑惑地接起。
“喂,詩瑩瑩同學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中年女聲,“我是圖書館王老師,你上週預約的《歐洲近代金融史文獻匯編》第三卷已經到了,本來通知你週一來自取,但考慮到明天還可能有雨,而且這套書比較珍貴,不宜在雨天搬運,你看今天下午方便過來取一下嗎?或者改到下週?”
詩瑩瑩想起來了,她確實為了應付一門課的作業,上週預約了這套冷門資料
今天下午?她看了一眼窗外連綿的雨絲,本能地想要拒絕
她不想出門,不想麵對任何人
但王老師補充道:“另外,這套書同時還有另一位同學預約了,是中文係的林景,他剛才也接到通知,說下午會過來。你們可以協商一下借閱順序”
林景也要去?
詩瑩瑩的心提了起來
她不想見林景,尤其是在自己心神不寧、破綻百出的時候。可如果拒絕,改到下週,又顯得刻意。
“我……我下午過去吧。”
她最終還是答應了
早點拿到書,早點離開,盡量避免和林景碰麵
“好的,那下午三點,我在古籍閱覽室等你”
結束通話電話,詩瑩瑩歎了口氣。看來,這個下午是註定無法安寧了。
她換上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和深藍色牛仔褲,將金色長發簡單束成低馬尾,戴上口罩,拿起雨傘,跟程義說了一聲去圖書館取書,便出了門
細雨如絲,給城市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薄紗
空氣清冷潮濕。
詩瑩瑩撐著傘,快步走在去往圖書館的路上,刻意低著頭,減少存在感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後不久,程義也換上了一件外出的外套,拿起車鑰匙,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他沒有開車,隻是遠遠地、隔著雨幕,看著她略顯倉促的背影,眼神深邃。
圖書館裏安靜得隻剩下翻書聲和滑鼠點選聲
古籍閱覽室在頂層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燈光柔和,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特有的、略帶黴味的書香
詩瑩瑩到的時候,王老師正在整理書架
看到她,王老師笑著指了指靠窗的一張桌子:“書在那裏,林景同學已經到了,正在看”
啊?他怎麽在這的啊?
守株待兔……
詩瑩瑩的心一緊,順著王老師手指的方向看去
靠窗的桌前,林景果然坐在那裏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鼻梁上架著那副細邊眼鏡,正專注地看著攤開在麵前的一本厚重典籍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纏綿的雨絲,室內暖黃的燈光落在他沉靜的側臉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種與周圍古舊氛圍融為一體的疏離感和書卷氣
他似乎察覺到了目光,抬起頭,視線隔著幾張桌子,準確地落在了詩瑩瑩身上
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詩瑩瑩瞬間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
她硬著頭皮走過去,小聲打招呼:“林景學長”
林景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來取書?”
“嗯”
詩瑩瑩應了一聲,看向桌上那套厚厚的《歐洲近代金融史文獻匯編》第三卷
“你先看吧”
林景合上自己麵前的書,語氣平淡,“我需要查的資料在前麵幾頁,已經看完了。這套書借閱期兩周,你用完記得按時歸還。”
他的體貼和公事公辦讓詩瑩瑩稍微放鬆了一些
“謝謝。”
她低聲道謝,在桌子對麵坐下,小心翼翼地翻開了那本厚重而珍貴的典籍
紙張泛黃,印刷的字型是古老的鉛印體,帶著曆史沉澱的厚重感
但詩瑩瑩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能感覺到對麵林景的目光並沒有完全移開,那種平靜的、審視的觀察感,如影隨形。
閱覽室裏很安靜,隻有雨滴敲打窗戶的細響和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你最近那篇《轉生後我成了死對頭的白月光》”
林景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閱覽室裏卻異常清晰
“寫到宴會前夕女主角的心理,很細膩,但……總感覺隔著一層,像是旁觀者的描述,而不是親身經曆者的戰栗”
詩瑩瑩翻書的手指猛地頓住,指尖微微發涼
“是、是嗎?”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可能我……對那種場合不太熟悉,想象起來有點困難”
“不僅僅是場合”
林景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是那種被無形壓力逼迫、明知前方可能是陷阱卻不得不前往的窒息感,和……對某個可能出現在宴會上、既是庇護又是危險源頭的人的複雜情感,處理得有些模糊和矛盾”
詩瑩瑩的心髒狂跳起來
林景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了她試圖用文字隱藏的、最真實的恐懼和掙紮
他看出來了?還是僅僅作為編輯的敏銳直覺?
“學長……對人物心理分析得很透徹”
她幹巴巴地說,不敢抬頭
“不是我分析得透徹”
林景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銳利
“是你的文字,最近總是泄露出一種真實的焦慮。詩瑩瑩,你確定你隻是‘學業壓力大’嗎?”
詩瑩瑩猛地抬起頭,對上林景那雙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秘密像滾燙的岩漿,在她胸腔裏翻湧,幾乎要衝破喉嚨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
閱覽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
一個穿著圖書館誌願者馬甲的學生探進頭來:“林景學長,樓下有人找,說是學生會的,有急事。”
林景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看了一眼詩瑩瑩蒼白驚慌的臉,又看了看門口。
“我知道了,馬上來”
他對門口的學生說
然後,他重新看向詩瑩瑩,那銳利的探究目光稍稍收斂,恢複了一貫的平淡疏離
“書你慢慢看,我有事,先走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毛衣的袖口,頓了頓,留下最後一句,“如果真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隱瞞和逃避通常不是最好的選擇。有時候,信任一個……值得信任的旁觀者,或許能找到出路”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閱覽室
詩瑩瑩僵在原地,手心裏全是冷汗
林景最後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他是在暗示什麽嗎?他知道多少?
信任一個值得信任的旁觀者?誰?他嗎?還是……
她混亂的思緒被窗外陡然加大的雨聲打斷
雨又下大了,劈裏啪啦地打在玻璃上,水流如注,模糊了外麵的世界。
詩瑩瑩抱著那本厚重的典籍,卻感覺它重若千鈞
林景的試探,程義微妙的變化,蘇臣迫在眉睫的“邀請”,還有她自己混亂的身份和無法言說的秘密……所有的一切,都像窗外這場越下越急的秋雨,將她圍困在中央,無處可逃
明天
她該怎麽辦?
雨幕中,圖書館樓下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程義收起傘,看著林景從圖書館門口匆匆離開的背影,又抬頭,望向頂層古籍閱覽室那扇亮著燈、被雨水模糊的窗戶
他的眼神在雨水中顯得晦暗不明。
林景也察覺到了嗎?
看來,盯著這隻小兔子的,不止他一個
這場雨,似乎把許多隱藏的東西,都衝刷得清晰了起來
而暴風雨的中心,那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衫、抱著古籍茫然無措的金發小蘿莉,還試圖在即將崩塌的世界裏,找到一塊立足之地
睡覺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