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
程義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坐在黑暗裏，直到客廳裏詩瑩瑩小心翼翼的腳步聲消失，直到另一扇房門關上，發出輕微的“哢噠”落鎖聲
他才緩緩抬起頭
黑暗中，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他半邊臉龐
螢幕上是“小兔”剛剛發來的那條語音訊息，旁邊還有一個可愛的兔子表情包，是詩瑩瑩在客廳回複的。
他戴著耳機，又點開那條語音聽了一遍
“……哥哥怎麽啦？遇到什麽煩心事了嗎？可以跟我說說呀……”
女孩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軟糯，依賴，帶著毫無作偽的關心
每一個語調的起伏，每一次氣息的轉換，都和他記憶中、幻想中的“小兔”完美重合
可這聲音，十分鍾前，剛從客廳沙發上那個穿著睡衣、頭發濕漉漉、被他看得驚慌失措的詩瑩瑩口中吐出
荒謬感褪去後，是一種更為複雜洶湧的情緒
憤怒嗎？
當然有
近三年的真誠以待，無數深夜的傾訴與慰藉，那份被他珍而重之的、近乎純淨的牽絆，原來從頭到尾都建立在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之上
他被耍了。
被一個看起來膽小怯懦、需要人照顧的女孩，玩弄於股掌之間
可除了憤怒，還有一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刺痛。
他想起詩瑩瑩住進來的這近一個月
她低著頭小聲說“謝謝學長”的樣子，她學做飯時笨拙卻認真的側臉，她偶爾望著窗外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和孤獨
那些瞬間，難道都是演技？
如果是，那她的演技未免太過渾然天成，足以騙過最敏銳的觀察者。
如果不是……那“小兔”這個身份，對她而言，又意味著什麽？一個迫於生計、不得已而為之的偽裝？還是某種……更複雜境遇下的保護色？
程義揉了揉發痛的眉心
“詩秦”的寫作習慣，“小兔”的賬號，詩瑩瑩的現實身份……這三個看似不可能交集的點，被強行扭結在一起，背後一定隱藏著更驚人的秘密。而蘇臣的介入，讓這一切變得更加危險
他不能打草驚蛇
至少現在不能。
憤怒需要被壓抑，疑惑需要被隱藏
在徹底弄清楚詩瑩瑩——或者說，“小兔”——究竟陷入了怎樣的麻煩，以及蘇臣到底想做什麽之前，他必須維持現狀。
甚至，要比以前做得更好
一個近乎冷酷的計劃，在他冷靜下來的腦海中逐漸清晰
既然她想演，既然她以為他還蒙在鼓裏……那他就陪她演下去
隻是，遊戲的規則，該由他來定一定了
程義的嘴角，在黑暗中極其輕微地勾起一個弧度，沒有溫度，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欺騙激發出的掌控欲和某種晦暗的興致
他不僅要看著她演，還要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演得更投入，更無法自拔
直到……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個纔是真實
第二天是週六
詩瑩瑩醒得很晚。昨晚程義那個深沉的眼神讓她後半夜都沒睡好，夢裏光怪陸離，一會兒是蘇臣冰冷的笑，一會兒是程義洞悉一切的目光，最後都化成了“餃子”溫柔的文字，讓她在愧疚中驚醒
她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房間時，已經快十點了
客廳裏飄著食物的香氣。程義係著那條淺藍色的圍裙，正在廚房忙碌
聽見動靜，他回過頭，臉上是詩瑩瑩熟悉的、溫和妥帖的笑容
“醒了？我熬了小米粥，煎了雞蛋餅，馬上就好”
他的語氣自然極了，彷彿昨晚客廳裏那短暫的、令人心悸的凝滯從未發生過
詩瑩瑩愣了一下，懸著的心稍稍落回去一點
果然是自己太敏感了，學長隻是隨口一問，自己卻杯弓蛇影
“謝謝學長……麻煩你了”
她小聲說，走到餐桌邊坐下，依舊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不麻煩”
程義端著金黃的雞蛋餅和兩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甚至還閑聊起來：“今天週六，有什麽打算嗎？還是繼續跟稿子搏鬥？”
“嗯……可能在家寫稿吧”
詩瑩瑩低頭喝了一口粥，米粥熬得軟糯香甜，暖意順著食道滑下，讓她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些許。
“別太拚，注意休息”
程義語氣關切，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打量
“你臉色好像不太好，昨晚沒睡好？”
詩瑩瑩心裏一緊，忙道：“還、還好，可能是寫稿有點晚。”
“那今天就放鬆一下”
程義很自然地接話，彷彿隨口提議，“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我知道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不錯的甜品店，他們家的栗子蛋糕口碑很好。”
栗子蛋糕……
詩瑩瑩握著勺子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小兔”曾經跟“餃子”提過，她最喜歡秋天，因為秋天有糖炒栗子和栗子蛋糕
這是隻有他們倆才知道的、極其瑣碎的喜好
是巧合嗎？還是……
她飛快地抬眼瞥了程義一下
他正專注地吃著雞蛋餅，神情坦然，似乎真的隻是隨口推薦一家店。
“我……我稿子還沒寫完……”她找著藉口，心跳卻莫名有些加快
“稿子永遠寫不完，勞逸結合嘛”
程義笑了笑，沒有強求，“不過看你，不想去就算了。需要什麽資料的話，我可以去圖書館幫你借”
他的體貼一如既往，甚至比之前更甚
但詩瑩瑩卻總覺得，在這份體貼之下，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時間似乎更長，他的笑容弧度似乎更標準，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妥帖得……讓人挑不出錯，卻也摸不透真實情緒
“謝謝學長，暫時不用”
她含糊地應著，加快了喝粥的速度，隻想快點結束這頓讓她如坐針氈的早餐
程義沒有再說什麽，隻是在她吃完後，很自然地接過她的碗筷：“我來收拾，你去忙吧”
“我來洗吧……”
“不用”
程義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你去休息，或者做你的事。”
詩瑩瑩隻好作罷，回到自己房間
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輕輕撥出一口氣
是錯覺嗎？總覺得程義今天……有點怪
可具體哪裏怪，她又說不上來
她甩甩頭，試圖把這種莫名的疑慮拋開
當務之急，是應付蘇臣那邊
十五號越來越近，像一道催命符
而“餃子”這邊……
她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聊天視窗
“餃子”在早上八點就發來了問候：「小兔，早安。週末快樂，今天有安排嗎？」
詩瑩瑩猶豫了一下
她今天當然沒安排，隻想窩在家裏逃避現實
但“小兔”的人設是活潑的、會分享生活的。
她打字回複：「早安哥哥~今天打算在家休息呢，最近有點累。哥哥呢？」
傳送。
幾乎立刻，程義的回複就來了：「我也在家。累了就好好休息，別硬撐。要是無聊了，隨時可以找我麵基哦」
詩瑩瑩看著這條訊息，心裏那點剛剛升起的、對程義的怪異感，又被“餃子”一如既往的溫柔衝淡了些
至少，在網路世界，還有這份純粹的關懷是屬於她的——盡管，是偷來的。
她回了一個可愛的點頭表情包
下午，詩瑩瑩對著檔案依舊毫無靈感
煩躁之下，她決定洗個頭
當她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金發，裹著幹發帽，穿著睡衣走出衛生間時，發現程義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膝蓋上放著膝上型電腦，似乎在處理什麽檔案
“洗頭了？”
程義抬頭看她，目光在她被水汽蒸得微紅的臉頰和脖頸上停頓了一瞬，隨即自然地移開
“天氣轉涼了，小心別感冒。”
“嗯，謝謝”
詩瑩瑩低著頭，快步走向電視櫃
她能感覺到程義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隨著她，讓她後背有些發僵。
她找到吹風機，插上電源
嗡嗡的噪音響起，熱風撲麵
她笨拙地吹著那一頭長而厚的金發，動作有些吃力
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拿走了她手中的吹風機
詩瑩瑩嚇了一跳，猛地轉頭
程義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就站在她身側，距離很近
他臉上帶著那種令人安心的溫和笑意，語氣自然：“你這樣吹效率太低，而且容易傷頭發。我幫你吧，我手法還不錯”
“不、不用了學長，我自己可……”詩瑩瑩慌忙拒絕，下意識地想拿回吹風機
程義卻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另一隻手已經極其自然地、輕輕握住了她一縷半濕的發尾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後頸的麵板，溫熱，帶著輕微的酥麻感
詩瑩瑩身體瞬間僵住，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別動”
程義的聲音在吹風機的噪音裏顯得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力道，“很快就好。”
他開啟了吹風機，調整到適宜的溫度和風速
手指穿梭在她濕漉漉的金發間，動作居然真的相當熟練，力道適中，仔細地將發根到發梢一一吹幹
詩瑩瑩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拂過她頭皮的觸感，溫熱的風掃過耳畔和脖頸，以及他靠近時身上那股幹淨的、混合著淡淡洗衣液和陽光的味道
這距離太近了，近得超出了普通室友甚至學長的界限，讓她心跳失控，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熱
她應該躲開的
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像被施了定身咒
也許是因為他動作太自然，太有說服力；也許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讓她大腦一片空白；也許……是因為心底某個角落，可恥地貪戀著這種被照顧的感覺
“你……”她聲音細若蚊蚋，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顫
“嗯？”程義應了一聲，手上動作沒停，聲音透過噪音傳來，平穩如常，“你頭發發質很好，就是有點打結，平時記得多用點護發素”
他的語氣太正常了，正常得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反倒顯得她的僵硬和慌亂有些小題大做。
詩瑩瑩隻好閉上嘴，強迫自己放鬆下來，任由他擺布……
程義垂著眼，專注地梳理著手中柔軟絲滑的金發。暖風拂過指尖，發絲間縈繞著桃子洗發水的甜香
女孩的身體僵硬地繃著，耳尖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
你臉紅個泡泡茶壺啊
程義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複雜的暗芒
有掌控的冷靜，有觀察的銳利，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及細究的、被這毫無防備的脆弱和生澀勾起的晦暗情緒。
她演得真好。這副羞怯不安、任人擺布的模樣
可他知道，這隻是一種表象
在這副溫順的皮囊下，藏著欺騙，藏著秘密，藏著能與蘇臣周旋的膽量
吹風機的噪音停了。
最後一縷頭發也被吹幹，柔順地披散在她肩頭，在燈光下流淌著蜂蜜般的光澤
程義的手指最後順了一下她的發尾，然後若無其事地關掉吹風機，拔下插頭，將線纜繞好
“好了”
他退後一步，拉開一個禮貌的距離，臉上依舊是那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這樣幹得快，也不容易頭疼”
詩瑩瑩如蒙大赦，趕緊轉身，小聲道：“謝、謝謝學長……”
“不客氣”
程義將吹風機放回抽屜，轉身走回沙發，重新拿起膝上型電腦，彷彿剛才那場過界的親密幫助從未發生
詩瑩瑩卻站在原地，心緒久久難平
後頸被觸碰過的地方彷彿還在微微發燙，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他靠近時的氣息。她不敢再看程義，低著頭快步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捂住胸口，感受著那裏如擂鼓般的心跳
太奇怪了。程義今天真的太奇怪了
那種若有若無的靠近，那種細致入微的照顧，那種平靜表麵下彷彿湧動著什麽的眼神……
是她多想了嗎？還是說，程義他……真的察覺到了什麽，在用這種方式試探她？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啊
她衝到書桌前拿起手機，點開和“餃子”的聊天視窗，幾乎是帶著一種尋求安慰和確認的心情，飛快地打字：
「哥哥，在嗎？我……我有點害怕還有點慌張」
訊息發出去，她緊緊盯著螢幕。
幾秒後，“餃子”回複了：「怎麽了小兔？發生什麽事了？別怕，哥哥在。」
看著這熟悉的、充滿安全感的回應，詩瑩瑩的緊張情緒稍微緩解了一些
網路世界的程義還是那個“餃子”，溫柔，可靠，是她可以傾訴的港灣
至少程義還不知道我其實就是小兔吧……？
她猶豫了一下，含糊地說：「沒什麽大事……就是遇到一點小狀況，現在好了」
「嗯，不怕。不管遇到什麽，記得還有我」「餃子」的回複很快，帶著安撫的力量
詩瑩瑩看著這句話，心裏暖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沒
她享受著“餃子”的溫柔，卻在現實裏欺騙著作為“餃子”本尊的程義。
她不知道的是，一門之隔的客廳裏。
程義看著手機螢幕上“小兔”發來的「有哥哥在，我就不怕了」，又抬眼，望向詩瑩瑩緊閉的房門
他嘴角那抹溫和的弧度，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緩緩加深，眼底卻沒什麽笑意，隻有一片幽深的、帶著冷感的瞭然。
害怕了？
因為他的靠近？
這才隻是開始呢，小兔子
他放下手機，重新將目光投向膝上型電腦螢幕
上麵開啟的，卻不是小組作業，而是一份關於蘇氏集團近期動向和君悅酒店15號當晚活動的加密資料
修長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眼神專注而冷靜
演戲，要演全套
保護，也要落到實處
在獵物徹底落入掌心、弄清所有謎團之前，他不介意扮演最體貼的學長，和最溫柔的“餃子”兩個身份
遊戲，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
而一無所知的詩瑩瑩，正站在那張緩緩收攏的網中央
害怕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