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詩瑩瑩睡得極不安穩
夢裏光在刷怪啊
有時是蘇臣那雙顏色偏淺、不帶溫度的眼睛，隔著人群靜靜凝視她，像鎖定獵物的鷹隼；有時是程義溫和含笑的臉，在某個瞬間突然變得深沉銳利，彷彿能穿透她所有偽裝；有時又是林景鏡片後平靜無波的目光，淡淡一句“信任值得信任的旁觀者”
更多的時候，是那件香檳色的禮服
它在夢裏無限膨脹，化作一片柔軟而冰冷的海洋，將她吞噬、纏繞
她拚命掙紮，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看著那華麗的光澤逐漸淹沒口鼻
“哥哥不要啊……”
淩晨四點，她在窒息感中猛然驚醒，渾身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仍是濃稠的墨黑，隻有遠處城市天際線透出些微模糊的光暈
雨不知何時停了，空氣裏彌漫著大雨過後特有的、清冽而潮濕的泥土氣息
十五號
這個日期，像一個冰冷的烙印，終於清晰地刻在了日曆上
詩瑩瑩坐起身，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
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跳動，每一下都帶著清晰的鈍痛和恐懼
沒有退路了。今天就是十五號。今晚八點，君悅酒店1908
她能不去嗎？
蘇臣的話語，程義可能麵臨的麻煩，像兩條冰冷的鎖鏈，將她牢牢鎖在原地
逃跑的念頭隻是在腦海裏閃過一瞬，就被更深的無力感碾碎
她能逃到哪裏去？蘇臣既然能查到她的合租地址，能精確掌握她的動態，她能躲多久？
而且……她下意識地看向房門
程義就在隔壁
如果她跑了，蘇臣的怒火會轉向程家，轉向程義嗎？這個她欺騙著、卻也依賴著、愧疚著的“餃子哥哥”……
混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越扯越緊
她在黑暗中呆坐了許久，直到窗外天色漸漸泛起灰白，纔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木偶，僵硬地起身，走向衛生間
十分鍾後……
喵喵喵……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陰影濃重，金色的長發淩亂地披散著，淺褐色的眼睛裏盛滿了茫然和驚懼
“詩瑩瑩”
她對著鏡子，無聲地開口，聲音幹澀，“你得去”
沒有回應。
鏡中的女孩隻是用同樣空洞的眼神回望著她。
上午有課，但她根本無心聽講
坐在教室裏，教授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傳來，模糊不清。
筆記記得亂七八糟，心思早已飄到了今晚那個燈火輝煌、卻可能成為她夢魘的地方
課間，陳薇湊過來，遞給她一顆糖：“瑩瑩，是不是生病了？這顆薄荷糖，提提神”
詩瑩瑩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謝謝”
陳薇關切地說，“別太拚了，身體要緊哦，對了，聽說今晚市中心君悅酒店有個超豪華的晚宴，好多名流都會去，我們係好像也有人收到邀請了呢，真羨慕。”
君悅酒店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刺進詩瑩瑩的耳朵。
她猛地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手指卻不聽使喚地微微顫抖
“是、是嗎……”她含糊地應著
“嗯！好像還有紅毯和媒體呢，不過跟我們沒關係啦，那種場合……”
陳薇吐了吐舌頭，壓低聲音
“聽說規矩可多了，壓力山大。我還是喜歡咱們學校後街的小燒烤。”
詩瑩瑩點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壓力？那何止是壓力
上午的課終於結束
她沒有和任何人同行，獨自一人，像一抹遊魂般飄回了合租屋
程義不在
餐桌上壓著一張字條，是他幹淨挺拔的字跡：
「係裏有急事，中午不回來了，冰箱裏有做好的三明治，微波爐熱一下就可以吃，晚上我也有事，會晚歸，不必等我。記得按時吃飯，鎖好門」
字條末尾，畫了一個簡筆的、微笑的太陽
一如既往的體貼周到
可詩瑩瑩看著那張字條，心裏卻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絲隱約的不安
係裏急事？晚上有事？會晚歸？
是巧合嗎？還是……他也要去那個晚宴？
這個猜想讓她本就紛亂的心緒更加動蕩
如果程義也在，他會看到蘇臣嗎？蘇臣會做什麽？而她，要以怎樣的姿態，同時麵對這兩個知曉她部分秘密的男人？
她不敢再想下去
從冰箱裏拿出三明治，機械地加熱，慢慢的地吃完
收拾餐具時，她的手一直在微微發抖。
下午的時間過得異常緩慢，又彷彿被按了快進鍵
詩瑩瑩在房間裏漫無目的地踱步，幾次走到衣櫃前，手指觸碰到櫃門冰涼的把手，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
最後，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或者說是被逼到了懸崖邊再無退路，她猛地拉開了衣櫃門
那件香檳色的禮服，就靜靜地懸掛在最深處
柔軟的絲綢在房間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流淌著矜貴而冰冷的光澤。露肩的設計，簡潔流暢的線條，裙擺上細密的水晶像是凝固的淚滴。
旁邊，是那雙重工鑲嵌著碎鑽的高跟鞋，鞋盒裏還有蘇臣附上的、與禮服同色的絲絨手套和一隻小小的、造型別致的手包
一整套
從頭發絲到腳趾尖，他都替她“準備”好了。
詩瑩瑩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碰觸禮服的肩帶
絲綢的觸感冰涼滑膩，像某種冷血動物的麵板
她猛地收回手，胃裏一陣翻騰。
但她沒有關上櫃門
而是轉身，走進了衛生間……
她需要洗澡。
需要洗掉這一身的疲憊、恐懼和昨夜的冷汗，需要以一個相對“幹淨”的狀態，去穿上那件象征著屈從和未知的華服
熱水衝刷過身體，帶來短暫的麻痹和暖意。
沐浴露是桃子味的，甜膩的香氣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裏，卻無法驅散她心頭的陰霾
擦幹身體，站在霧氣朦朧的鏡子前
鏡中的女孩肌膚因為熱水的緣故泛著淡淡的粉色，金色的濕發貼在臉頰和肩頭，水珠沿著鎖骨滑落
身體年輕、纖細，充滿了屬於“詩瑩瑩”這個身份的、陌生的可愛美麗
也正是這具身體，引來了蘇臣的注意，讓她陷入瞭如今的境地
她扯過浴巾裹住自己，回到房間
時間指向下午四點。
離晚上八點，還有四個小時
她走到衣櫃前，這一次，沒有猶豫，直接將那件香檳色的禮服取了下來。
絲綢的重量很輕，手感卻沉甸甸的，彷彿承載了無數無形的壓力。
她脫下浴巾，小心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將禮服套在身上
冰涼絲滑的布料貼上溫熱的麵板，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她笨拙地拉上側麵的隱藏拉鏈，調整肩帶。尺寸果然完美得可怕，腰身收束得恰到好處，胸線流暢，裙擺長度剛好及地。鏡子裏瞬間出現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詩瑩瑩”——精緻，優雅，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等待展示的藝術品
隻是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裏，盛滿了與這身華麗格格不入的驚慌和空洞
接下來是鞋子
她沒穿過高跟鞋，勉強套上後，腳踝一歪，差點摔倒
她扶著牆壁站穩，看著鏡子裏那個踩著細高跟、搖搖欲墜的自己，感到一陣荒謬的可笑
最後，她坐到梳妝台前
台子上擺放著寥寥幾樣她平時用的平價護膚品和化妝品
她看著鏡子，知道自己應該化妝
蘇臣大概不會希望看到一個素麵朝天、與禮服格格不入的女伴
可她實在沒有心情，也沒有技術，去化一個配得上這身行頭的精緻妝容
最終，她隻是簡單地拍了一點粉底，遮蓋過於蒼白的臉色，塗了一點潤唇膏
然後，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那一頭半幹的金色長發。發絲柔軟順滑，披散在裸露的肩頭，在香檳色禮服的映襯下，像是流淌的陽光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程義那天幫她吹頭發時，手指穿過發絲的觸感
心頭莫名地揪了一下
什麽啊……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不是“餃子”，也不是蘇臣
是一個沒有儲存的本地號碼。
詩瑩瑩的心提了起來，遲疑地接聽
“詩瑩瑩小姐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幹練的女聲
“我是蘇先生的助理。蘇先生派我來接您前往晚宴現場。車子已經停在您小區門口，黑色賓士，車牌尾號6688。請您準備好後下樓。蘇先生說，希望您‘準時’。”
語氣禮貌，卻不容置疑
連車牌號都報得一清二楚，杜絕了她任何“找不到車”的藉口
“……我知道了”
詩瑩瑩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而飄忽
“好的，我們等您”
助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詩瑩瑩握著手機，聽著裏麵傳來的忙音，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天色正在一點點暗下去。黃昏的餘暉掙紮著穿透雲層，給房間鍍上了一層淒豔的橘紅色
她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那個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華服、即將走向未知命運的女孩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拿起那個配套的絲絨手包。
裏麵空空如也，隻放了她自己的手機和鑰匙
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這個暫時屬於她的、安全的房間
赤著腳，拎著高跟鞋，輕輕拉開了房門
客廳裏一片昏暗寂靜。程義果然還沒有回來。
她走到門口，慢慢換上那雙讓她腳踝發疼的高跟鞋
每一下動作都異常艱難，像是進行某種緩慢的儀式
穿好鞋，她站直身體，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近一個月、充滿了程義溫和氣息的“家”
再見
她在心裏無聲地說
不知是對這個屋子，還是對那個她欺騙了、卻也溫暖了她的“餃子哥哥”。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樓道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而孤單的“叩、叩”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回響，一步一步，向下，向著那個早已等候在樓下的、黑色的囚籠
就在她走出單元門，有些踉蹌地適應著高跟鞋，朝著小區門口那輛醒目的黑色賓士走去時——
斜對麵那棟樓的某個窗戶後，窗簾的縫隙悄然合攏
程義站在窗後陰影裏，看著那個穿著香檳色禮服、金發披散、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異常纖細脆弱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輛黑色的車
他手裏握著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麵是與“小兔”的聊天界麵。最新一條訊息，是十分鍾前他發出的：「小兔，晚上有點事，可能不能及時回你訊息。你自己要好好的哦」
而“小兔”沒有回複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個身影，看著她被西裝筆挺的司機恭敬地迎上車，看著黑色的車門關上，將那一抹香檳色徹底吞沒
然後，車子平穩地啟動，駛入華燈初上的街道，匯入車流，消失在視線盡頭
程義放下窗簾，房間內徹底暗了下來
他沒有開燈，隻是站在黑暗裏，輪廓在微弱的光線中顯得冷硬
臉上慣有的溫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見，隻剩下一種深沉的、難以解讀的晦暗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她上車了”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無波
“跟著那輛車，去君悅。確保她的安全，隨時向我報告。另外……查一下蘇臣今晚在君悅的具體安排，尤其是1908房間附近的動靜”
“是，少爺”
結束通話電話，程義走到衣帽間。那裏掛著一套嶄新的、剪裁完美的黑色晚禮服
他麵無表情地換上禮服，打上領結，動作一絲不苟
鏡子裏的人，瞬間褪去了平日的學生氣，顯露出屬於程家繼承人的冷峻與鋒芒
他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六點半
距離晚宴開始，還有一個半小時
距離“小兔”踏入1908房間，還有一個半小時。
遊戲，終於要進入**了
而他，既是觀眾，也即將成為……另一個舞台上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