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臻愛”回來後的幾天，詩瑩瑩感覺自己像一隻驚弓之鳥
蘇臣那聲“小兔”和洞悉一切的眼神，像烙印一樣燙在她的神經上
她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小心翼翼地蜷縮在自己的殼裏
在合租屋，她幾乎避免一切不必要的交流
程義依舊每天準備早餐和晚餐，她也依舊沉默地吃完，然後迅速躲回房間
隻是偶爾，當她低頭喝湯，或者伸手接過他遞來的紙巾時，會敏銳地捕捉到程義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僅僅是不帶負擔的溫和關切，而是多了一層更深的、若有所思的審視
他知道了什麽？還是僅僅因為她最近反常的安靜和魂不守舍而起疑？
詩瑩瑩不敢確定
她隻能加倍小心，將自己裹得更緊
學校裏，她也盡可能地隱形
坐在固定的後排角落，低頭記筆記，避免與任何人接觸
尤其是林景——有過多的眼神接觸
陳薇偶爾關心的詢問，也被她以“最近熬夜趕稿有點累”含糊帶過
隻有在深夜，鎖上自己的房門，她才能稍微卸下一點緊繃
對著電腦螢幕，登入那個名為“小兔”的秋秋賬號
看著“餃子”發來的、一如既往溫柔的文字，心裏才會湧起一陣複雜到近乎酸楚的暖意，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沉重的負罪感
她貪戀這份虛幻的溫暖，卻又深知這溫暖建立在欺騙之上
每一次用“小兔”的語氣回複，她都覺得自己的靈魂被割裂了一小塊
週三下午，沒課
詩瑩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對著林景催得更緊的稿子枯坐
思路卻像一團亂麻，怎麽都理不清
這兩天詩瑩瑩寫的女主角在宴會上與“溫柔學長”的互動，被她寫得幹巴巴的，充滿她自己都厭煩的刻意和僵硬
因為她自己正深陷於一場更真實、更殘酷的“宴會”陰影中
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她決定暫時放一放，做點別的轉移注意力
她拿起手機，習慣性地點開了和“餃子”的聊天視窗
最新的訊息停留在上午，他問她有沒有吃午飯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用“小兔”的口吻回複了一條語音，聲音努力調整到那種軟糯依賴的狀態：“吃啦~哥哥呢？有沒有好好吃飯？不要又忙起來就忘記哦”
傳送成功
幾乎就在她放下手機，準備繼續和檔案搏鬥的下一秒
“咚咚”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
詩瑩瑩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迅速看了一眼電腦螢幕，確保沒有露出任何不該有的界麵，才深吸一口氣，盡量平穩地應道：“請進”
門被推開，程義站在門口
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質家居服，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哈密瓜和橙子，擺得很整齊
“看你一上午沒出來”
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自然，目光平靜地掃過她有些淩亂的書桌和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檔案
“吃點水果，休息一下”
“謝、謝謝學長”
詩瑩瑩連忙站起來，有些侷促地接過果盤
指尖不小心碰到程義的手，溫熱的觸感讓她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
駭死我力
程義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然後落在了她桌角那個因為長期使用而有些磨損的、帶兔子掛件的鑰匙扣上——那是“小兔”曾經在聊天裏提過“好喜歡”的某部動漫周邊
“寫稿順利嗎？”
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還、還行……就是有點卡文”
詩瑩瑩低下頭，用叉子戳起一塊哈密瓜，小口吃著，不敢看他的眼睛
“卡文的時候，起來走動一下，或者做點別的事，換換腦子可能會好點”
程義建議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她亮著的電腦螢幕
“你那個表哥……詩秦，他以前卡文的時候，有什麽習慣嗎？”
詩瑩瑩的心猛地一跳，塞進嘴裏的哈密瓜突然變得味同嚼蠟
她含糊地應道：“嗯……他，他好像喜歡聽點音樂，或者……吃點甜的”
“是嗎”
程義點了點頭，沒再追問，轉身似乎準備離開
詩瑩瑩悄悄鬆了口氣
就在程義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時，詩瑩瑩放在書桌上的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訊息提示音
是“餃子”回複了
幾乎是同一瞬間——
站在門口的程義，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的左手原本插在家居服的口袋裏，此刻，口袋深處，似乎也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卻被某種直覺放大到清晰的……震動感
詩瑩瑩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手機上，看到“餃子”回複的[小兔真乖，哥哥吃了，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心頭一暖，隨即又被愧疚淹沒，完全沒注意到門外程義那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
程義的手依舊放在門把上，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門口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凝固
幾秒鍾後，他纔像是完成了某個極其緩慢的轉身動作
倆人隔著門
“對了”
“晚上我可能晚點回來，學生會有點事要處理,你不用等我吃飯”
“啊，好的”
詩瑩瑩連忙回應
詩瑩瑩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一刻，她莫名感到一種微妙的緊張，好像差點被什麽無形的線纏住
但程義的表現一切如常，應該是她太敏感了
她拿起手機，給“餃子”回複了一個可愛的兔子表情包
門外，走廊裏
程義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背靠著詩瑩瑩房門旁的牆壁，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臉上的溫和神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雜著驚疑與銳利的思索
他緩緩從口袋裏拿出自己的手機
螢幕亮著，鎖屏界麵上，最新的一條訊息通知，來自“小兔”
預覽顯示：[吃啦~哥哥呢？有沒有好好吃飯？不要又忙起來就忘記哦]
傳送時間：一分鍾前
而剛才，在他站在詩瑩瑩門口，問她關於“詩秦”卡文的習慣時，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幾乎是在詩瑩瑩書桌上傳來訊息提示音的同時
一發
一響
時間精準得令人詫異
這會是巧合嗎？一次可以說是巧合
但那種微妙的、幾乎同步的“共振感”，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心中某些朦朧的疑團
下午，程義整整一個下午都在腦袋裏思考
線索，重組
他想起詩瑩瑩轉學來的時間點
想起她總是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對網路聊天和虛擬世界的熟悉與依賴
有幾次程義看到她對著手機螢幕出神，手指飛快打字，神情是他從未在她現實中見過的生動
想起她偶爾提及“以前的網友”時閃爍的眼神
想起她寫作時，某些用詞和句式帶來的、揮之不去的熟悉感
無數細碎的、原本並未被他串聯起來的細節，此刻在這“同步震動”的催化下，如同夜空中被驚起的螢火，紛紛揚揚地閃現，朝著一個既荒謬又似乎能解釋一切的中心聚攏
程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不可能的
這太離奇了
詩瑩瑩就是“小兔”麽？那個他在網上認識了近三年，傾注了無數溫柔牽掛，感覺純淨又依賴著他的女孩？
那“詩秦”呢？那個寫作風格讓他欣賞、甚至在某些深夜感覺靈魂共鳴的“詩秦”，和詩瑩瑩又是什麽關係？她口中的“表哥”？
疑團不僅沒有解開，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越來越沉重
他重新睜開眼睛，眼底的溫和被一種更為複雜冷靜的光芒取代
這倆天程義以一種病態的瘋狂在思考
他需要更多證據
需要更仔細的觀察
留意詩瑩瑩使用手機的頻率和時機
要在看似不經意的時刻，提起一些隻有“餃子”和“小兔”之間才知道的、無關緊要的瑣事或網路梗，觀察她的反應
更加註意她寫作時的神態和小動作
詩瑩瑩並未察覺
她隻是覺得，程義似乎對她更“好”了，但這種“好”裏，偶爾會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壓力，好像自己正被放在某種無形的放大鏡下
她隻能將其歸咎於自己心虛，更加小心翼翼地扮演著“詩瑩瑩”和“小兔”，努力將這兩個身份在現實與網路間切割得更加分明
詩瑩瑩沒想過麵對
更沒想過坦白
然而，百密一疏
週五晚上，程義在客廳用膝上型電腦處理一個小組作業的PPT
詩瑩瑩洗完澡出來，穿著寬鬆的睡衣，頭發還濕漉漉的，抱著自己的膝上型電腦坐到沙發另一端，說要查點資料
兩人各忙各的，客廳裏隻剩下鍵盤敲擊聲和空調執行的細微聲響
程義似乎遇到了一個資料上的難題，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在觸控板上滑動
他思考時，習慣性地用牙齒輕輕咬住了下唇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沙發另一端的詩瑩瑩，正對著她的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似乎也在為什麽難題卡住
然後，他清楚地看到——她無意識地，將右手拿著的一支圓珠筆的筆尾，放到了唇邊，用牙齒輕輕咬住
那個動作……
那個他曾在“詩秦”某篇隨筆裏看到過的、被作者自嘲為“改不掉的壞毛病”的、思考時咬筆尾的習慣
程義敲擊鍵盤的手指，倏然停住
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詩秦……詩瑩瑩……
這兩個名字在腦海裏瘋狂盤旋、碰撞
一個近乎瘋狂的猜想，如同掙脫牢籠的野獸，咆哮著衝了出來，盡管它聽起來是那樣的不可思議
詩瑩瑩，和那個所謂的“表哥詩秦”，有著遠超普通表親的、更深層的聯係
甚至可能……她就是“詩秦”某種意義上的延伸或代言？
而“小兔”……如果詩瑩瑩和“詩秦”關係如此密切，那麽她知道“小兔”這個賬號，模仿“小兔”的語氣與他聊天，是否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這個猜想漏洞百出，卻奇異地串聯起了許多矛盾點
程義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聚焦在眼前的PPT上，但螢幕上的數字和圖表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他需要靜一靜
需要理清這團亂麻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起來，是學生會同學打來的電話
他拿起手機，起身走向陽台，順手帶上了推拉門
電話是關於下週某個活動場地協調的事情，說了大概五分鍾
結束通話電話後，程義沒有立刻回到客廳
他靠在陽台欄杆上，看著樓下小區裏零星散步的人影，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試圖冷卻他翻騰的思緒
他需要證據
更直接的證據
一個計劃，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他拿出手機，點開和“小兔”的聊天視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片刻，然後快速打下幾行字，傳送。
客廳裏
正對著膝上型電腦螢幕發呆的詩瑩瑩，被手邊突然亮起並震動的手機嚇了一跳
她拿起來一看，是“餃子”發來的訊息。
「小兔，在嗎？忽然很想聽聽你的聲音。最近總覺得心裏很亂，好像身邊很多事情，都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
詩瑩瑩看著這條訊息，心頭一緊
程義……是感覺到什麽了嗎？還是隻是普通的傾訴？
她遲疑著，最終還是按下了語音鍵，將聲音調整到“小兔”特有的柔軟狀態，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哥哥怎麽啦？遇到什麽煩心事了嗎？可以跟我說說呀，雖然我可能幫不上什麽忙，但我會認真聽的~”
傳送
語音傳送成功的提示剛剛出現——
陽台的推拉門被拉開，程義握著手機，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詩瑩瑩還亮著的手機螢幕上，落在了那個剛剛傳送出去的、顯示著“小兔”頭像的語音訊息氣泡上
然後，幾乎是同步地，他手中自己的手機，傳來了訊息送達的輕微震動感
這一次，他捕捉得清清楚楚
詩瑩瑩在傳送語音的瞬間，身體微微前傾，神情專注
而在她按下傳送鍵的那不到一秒的間隙裏，他自己手機的震動，從掌心傳來。
時間差，微乎其微
絕非巧合
程義站在原地，看著沙發上因為他的突然返回而顯得有些驚慌、下意識將手機螢幕按熄的詩瑩瑩
她其實是知道我是餃子的對吧？
喜歡刺激是嘛？
難道詩瑩瑩以為我什麽都沒發現？
嗬嗬，為什麽要欺騙我
客廳明亮的燈光下，她的臉頰因為剛剛洗完澡還透著粉色，金色的濕發貼在頸側，眼睛裏映著燈光，也映著一絲來不及完全掩飾的、屬於“小兔”回複戀人時的溫柔餘韻，以及被他撞見的慌亂
這眼神，這神態，與他腦海中“小兔”的聲音，與那些深夜的文字關懷，驟然重疊
像散落一地的拚圖，被最後一塊關鍵碎片嚴絲合縫地扣上
真相，以一種荒誕而又不容置疑的姿態，轟然降臨
詩瑩瑩就是“小兔”
至少，是使用著“小兔”賬號、與他進行了近三年交流的那個人
巨大的衝擊讓程義一時失語
被欺騙的憤怒，真相揭曉的荒謬，長久以來投注感情的錯位，以及對眼前這個看似脆弱女孩背後究竟隱藏了多少秘密的驚疑……種種情緒如同巨浪般拍打著他
但他臉上，卻沒有顯露出分毫
隻是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此刻深沉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所有的波瀾都被死死壓在了平靜的水麵之下
“學、學長？”
詩瑩瑩被他看得心裏發毛，聲音有些發顫
“電話……打完了？”
“嗯”
程義應了一聲，聲音聽不出異常
他走到茶幾邊，拿起自己的膝上型電腦，彷彿剛才那洞穿一切的對視從未發生
“處理完了，你繼續忙，我回房間弄”
說完，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
門板隔絕了客廳的光線，也隔絕了詩瑩瑩驚疑不定的目光
程義背靠著房門，緩緩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膝上型電腦被隨手放在一邊
心想道：詩瑩瑩還在以為我不知道她其實就是小兔
難道還要陪她演戲嗎？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裏似乎還殘留著手機同步震動時帶來的細微麻意
然後，他點開手機，螢幕上，“小兔”那條新鮮的語音訊息還亮著
他戴上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女孩柔軟、依賴、帶著真切關心的聲音，清晰地流入耳中：
“哥哥怎麽啦？遇到什麽煩心事了嗎？可以跟我說說呀，雖然我可能幫不上什麽忙，但我會認真聽的~”
聲音透過耳機，無比真實
也無比殘忍
程義閉上眼睛，將額頭抵在屈起的膝蓋上
門外，客廳裏，詩瑩瑩抱著自己的手機和電腦，心亂如麻
程義剛才的眼神……雖然很快恢複正常，但那一瞬間的深沉，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
她不知道，一門之隔，她小心翼翼維護的最大秘密之一，已經徹底暴露
而狩獵者的耐心，在確認了獵物的蹤跡後，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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