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香氛和冷氣的風湧進來，吹在詩瑩瑩臉上
她臉上的熒光藍眼影亮片被風一激，細細碎碎地閃著
“詩小姐，請吧”
司機站在車門外，姿勢標準得像酒店門童，隻是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詩瑩瑩深吸一口氣
蘇臣已經先一步下了車，此刻正站在車外，側身看著她
午後明亮的陽光落在他深灰色的西裝上，布料泛著細膩的光澤
他站得筆直，一隻手隨意插在西褲口袋裏，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沒有催她，隻是看著
那種目光，平靜，審視，像在觀察一件需要被重新評估的藏品
詩瑩瑩攥緊了書包帶子，從車裏鑽了出來
腳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時，她踉蹌了一下——不是裝的，是真的腿軟
衛衣的帽子因為她這個動作滑落下去，金色的長發瞬間散落出來，在陽光下像一捧流淌的蜂蜜，與她臉上那些誇張的顏色形成了荒誕到極點的對比
蘇臣的視線在她頭發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
“走吧”
他說，轉身朝那棟白色建築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詩瑩瑩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臻愛”的門廳比她想象的更寬敞，也更……冰冷
不是溫度，而是一種氛圍
純白的主色調，線條極簡的傢俱，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過的日式枯山水庭院
空氣裏飄浮著某種淡雅卻存在感極強的香薰味道，像是雪後鬆林，又像某種昂貴的藥材
前台站著兩個穿著米白色製服、妝容精緻的女孩
看見蘇臣進來，她們同時微微躬身，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蘇先生下午好，您預約的VIP室已經準備好了”
其中一個女孩開口，聲音甜美，目光卻隻在蘇臣臉上停留，彷彿詩瑩瑩這個頂著誇張妝容、穿著衛衣運動褲的不速之客，隻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
蘇臣點了點頭，腳步沒停，徑直朝裏麵走去
詩瑩瑩隻好硬著頭皮跟上
她能感覺到那兩個前台女孩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她背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鄙夷
她甚至能想象出她們內心的OS：蘇先生今天帶來的這是什麽？行為藝術？還是某種新型的行為羞辱？
穿過一條同樣純白、牆上掛著抽象藝術畫的走廊，蘇臣在一扇厚重的啞光黑色門前停下
門自動向兩側滑開
裏麵的空間很大，同樣是極簡風格，但多了幾分“工作室”的質感
一整麵牆的落地鏡，鏡子前是黑色的皮質化妝椅，旁邊是擺滿了瓶瓶罐罐、刷具和儀器的多層推車
另一側是衣帽區，掛著數排衣服，以淺色係為主，麵料看起來就價值不菲
角落裏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咖啡吧檯
房間裏已經有三個人在等待
一個穿著黑色修身西裝、頭發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的中年女人，看起來像是主管或資深形象顧問
她身後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都穿著統一的淺灰色製服，手裏拿著平板電腦和記錄板
三人看見蘇臣，同時露出專業而恭敬的微笑
但下一秒，當他們的視線落到蘇詩瑩瑩身上時，那笑容齊齊僵在了臉上
那個中年女人，她的臉上嘴角細微地抽搐了一下，眼睛裏飛快地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但很快就被職業素養壓了下去，重新恢複了無懈可擊的平靜
“蘇先生”
她上前一步，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歡迎，我是‘臻愛’的創意總監，Lena，這兩位是我們的高階造型師和化妝師”
蘇臣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走到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黑色沙發前，他雙腿交疊，身體微微後靠，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擺出了一個完全放鬆、卻掌控全場的姿態
“開始吧”
他說，目光終於再次落到詩瑩瑩身上，下巴朝她的方向微微一點，“她”
Lena深吸一口氣，轉向詩瑩瑩，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無懈可擊的、帶著距離感的親切笑容
“這位小姐，您好，我是Lena，蘇先生已經將您的基本情況告知我們，今天我們將根據您的氣質和需求，為您提供全方位的形象設計與提升服務”
她說得流暢自然，彷彿詩瑩瑩臉上那些熒光藍和正紅，還有那個咧著嘴的骷髏頭，隻是最普通的日常妝容
詩瑩瑩站在那裏，沒動，也沒說話
Lena的笑容不變，對身後的年輕女孩使了個眼色
女孩會意，立刻端著一個銀色的托盤走上前來，托盤上放著柔軟的白色毛巾、一瓶看起來就很昂貴的卸妝液，和幾片潔麵棉
“請先到這邊就坐，我們為您進行基礎的清潔”
女孩的聲音很輕柔，帶著安撫的意味
詩瑩瑩看了一眼那瓶卸妝液，又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蘇臣
蘇臣迎著她的目光，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但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去吧”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房間裏異常清晰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處理”
詩瑩瑩咬了咬牙
她知道，從她坐進車裏那一刻起，主動權就已經不在她手上了
這場幼稚的反抗，在蘇臣絕對的實力和冷靜麵前，像個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可惡啊
她走到化妝椅前，坐下
椅子很柔軟，皮質的觸感冰涼
那個年輕的女化妝師立刻上前，動作輕柔但不容拒絕地取下她還戴著的黑色棒球帽
金色的長發再次完全披散下來
然後，化妝師拿起沾濕了卸妝液的潔麵棉，開始擦拭她臉上的熒光藍眼影
冰涼的液體接觸到麵板，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化妝師的動作很專業，也很耐心，一點點將那些誇張的顏色卸去
詩瑩瑩閉著眼睛，能感覺到潔麵棉在臉上移動的軌跡，能聽見細微的摩擦聲，能聞到自己臉上正紅色唇釉和卸妝液混合的味道
她像一具沒有生命的玩偶，任人擺布
Lena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雙手交疊在身前，臉上帶著職業性的觀察神情
那個年輕的男造型師則拿著平板電腦，似乎在記錄什麽
隻有蘇臣任然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
當最後一點熒光藍和正紅被擦去，臉頰上的骷髏頭和小恐龍紋身貼也被小心地稀釋後，化妝師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敷在詩瑩瑩臉上，然後開始進行更細致的清潔和基礎護膚
整個過程，詩瑩瑩都閉著眼
她能感覺到各種不同質地、不同溫度的護膚品被塗抹在臉上，按摩，吸收
動作很專業，很舒服，甚至帶著一種催眠般的節奏感
但她心裏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這算什麽？把她那些幼稚的“反抗”痕跡抹去，然後重新塑造成蘇臣想要的樣子？這就是他說的“處理”？
終於，基礎的清潔和護膚完成了
化妝師退後一步，輕聲說：“可以了，小姐”
詩瑩瑩緩緩睜開眼睛
鏡子裏的人，臉上幹幹淨淨，沒有任何妝容
麵板因為剛剛的護理而泛著健康的微光，白皙細膩
金色的長發披在肩頭，還有些微濕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因為卸去了誇張眼影的包圍，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Lena走上前來，站到詩瑩瑩身側，一起看向鏡子
“很漂亮的底子”
Lena的聲音裏帶著真誠的讚歎
“麵板狀態很好，五官也很精緻，尤其是眼睛的形狀和顏色，非常特別”
她說著，伸出手輕輕將詩瑩瑩臉側的一縷濕發別到耳後
指尖碰到耳垂的瞬間，詩瑩瑩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Lena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目光專注地落在詩瑩瑩臉上，像在評估一塊溫潤的玉
“蘇先生之前提過，您可能需要一些……方向上的建議”
Lena的措辭很委婉
“根據您的氣質和骨骼特點，我個人建議走清新自然的路線，突出您本身的純淨感和精緻度，服裝上可以選擇一些剪裁簡約、麵料高階的款式，顏色以淺色係為主，比如米白、淺灰、淡粉，可以更好地襯托您的膚色和發色”
她說話的時候，那個男造型師已經走到衣帽區，快速地挑選了幾件衣服拿過來
一件米白色的真絲襯衫，一條淺灰色的羊毛半身裙，還有一件淡粉色的開司米開衫
麵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剪裁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都是“詩瑩瑩”該穿的樣子
溫柔，清新，易碎，昂貴
詩瑩瑩盯著那幾件衣服，又看向鏡子裏幹幹淨淨的自己
一股強烈的羞恥和惡心感再次湧上來
她忽然想起自己下單的那些廉價眼影和紋身貼，想起自己坐在昏暗的招待所房間裏，笨拙地把熒光藍抹在眼皮上時的決絕
那纔是她
或者說，那是她想成為粗糲的，有棱角的，哪怕笨拙可笑的樣子
至少是她自己的選擇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人按在椅子上，被規劃好每一步該變成什麽形狀。
“我不喜歡這些顏色”
詩瑩瑩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幹澀，但在寂靜的房間裏異常清晰
Lena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不變：“哦？那您更喜歡什麽樣的風格或顏色呢？我們可以根據您的喜好調整”
詩瑩瑩的目光掃過那幾件淺色衣服，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鏡子，也看向鏡子映出的、坐在她身後沙發上的蘇臣
蘇臣也正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
詩瑩瑩深吸一口氣，指向衣帽區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掛著幾件大概是工作人員的工作服或者備用服裝，顏色是沉悶的深灰和黑色
“我喜歡那種顏色”
“深色簡單，不起眼”
Lena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迅速調整表情，微笑著試圖引導：“深色係當然也可以，但可能需要更特別的剪裁和搭配來突出氣質，您看這件米白色的真絲襯衫，其實非常……”
“我不穿真絲”
詩瑩瑩打斷她，語氣裏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意外的固執
“也不穿羊毛，我穿棉的，衛衣，運動褲那種”
房間裏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寂靜
那個年輕的化妝師和造型師交換了一個眼神，低下頭不敢說話
Lena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她下意識地看向蘇臣，眼神裏帶著詢問和一絲無措
蘇臣依舊坐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平穩
他看著詩瑩瑩，看了幾秒，然後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沒什麽情緒，卻讓房間裏的空氣陡然又冷了幾度
“Lena”
蘇臣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按她說的試”
Lena猛地轉頭看向蘇臣，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但她很快低下頭：“……是，蘇先生。”
她轉身，對那個男造型師使了個眼色
造型師會意，快步走到那個角落，取下了那件深灰色的棉質衛衣和一條黑色的運動褲
衣服被拿到詩瑩瑩麵前
質地普通，款式寬鬆，甚至有些舊
詩瑩瑩接過衣服，指尖碰到粗糙的棉布，心裏那口一直堵著的氣，忽然鬆了一些
她拿著衣服，看向Lena：“更衣室在哪裏？”
Lena指了一個方向，臉上已經恢複了職業性的平靜，隻是眼神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錯愕和不解
詩瑩瑩拿著那套深灰配黑的衣服，走進了更衣室
門關上
狹小的空間裏隻有她一個人
她背靠著門板，深深吸了幾口氣，才慢慢開始換衣服
脫掉自己身上那套類似的衛衣運動褲，換上手裏這套
尺寸不太合身，衛衣有點大，運動褲有點短
棉布粗糙的質感摩擦著麵板，和剛才那些真絲羊毛的觸感天差地別
但她卻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換好衣服，她站在更衣室裏的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穿著毫無版型可言的深灰衛衣和黑運動褲，金色的長發披散著，臉上素淨蒼白
看起來像個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審美堪憂的高中生，與這個純白奢華的空間格格不入
但這就是她想要的
是她自己選的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的三個人，包括Lena，在看到她的瞬間，表情都出現了短暫的凝固
那個年輕的化妝師甚至沒忍住，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有蘇臣，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不錯”
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別的什麽
“很……特別”
詩瑩瑩沒理他，走到鏡子前的椅子上重新坐下
“妝呢？”
“還要化嗎？”
Lena已經迅速調整好了狀態，她走上前，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專業的笑容：“當然，小姐，即使服裝風格偏休閑，合適的妝容也能提升整體氣色和精緻度，我們可以化一個非常清淡的、近乎裸妝的……”
“不用”
詩瑩瑩再次打斷她
“我不化妝”
Lena：“……”
這次，連蘇臣敲擊扶手的節奏都停頓了一拍
詩瑩瑩透過鏡子，看著身後沙發上那個男人微微挑起的眉梢，心裏湧起一股近乎自暴自棄的快感
看吧，這就是我
不精緻，不易碎，不聽話的小兔子
你要把我變成你想要的樣子？沒那麽容易
蘇臣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詩瑩瑩以為他會發怒，會命令Lena強行給她上妝，或者直接結束這場荒唐的“形象設計”
但蘇臣沒有
他忽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蘇臣站起來的時候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走到詩瑩瑩身後，停住腳步
詩瑩瑩能從鏡子裏看到他站在自己背後，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鬆香氣，能感覺到他目光落在自己發頂的重量
蘇臣伸出手
詩瑩瑩身體瞬間僵硬，以為他要做什麽
但他隻是從化妝台上，拿起一把梳子
一把看起來很普通的寬齒梳
然後，在詩瑩瑩驚愕的目光中，蘇臣用那把梳子，開始梳理她披散在肩頭的金色長發
一下，又一下
梳齒劃過發絲，帶起細微的摩擦聲
他的動作很輕，但談不上溫柔，更像是在處理一件需要被理順的物品
詩瑩瑩僵在椅子上，一動不敢動
她能感覺到梳齒刮過頭皮的觸感，能聞到梳子上殘留的、屬於這個空間的香氛味道，混合著他身上的雪鬆氣息
整個房間安靜得可怕
Lena和那兩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早已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什麽都沒看見
蘇臣沒有說話，隻是專注地、緩慢地梳理著她的長發
直到那些微濕的發絲變得順滑，柔順地披在她肩頭
然後，他放下梳子
手指掠過她的耳側，輕輕將她臉畔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指尖碰到她耳垂的瞬間，冰涼
詩瑩瑩渾身一顫，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
但蘇臣已經收回了手
這麽可愛的小兔子
可愛捏
蘇臣退後一步，再次看向鏡子，目光落在鏡中那個穿著普通衛衣、素麵朝天、隻有一頭金發被梳理得異常柔順的女孩身上
“可以了”
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詩瑩瑩愣愣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又看看鏡子裏的蘇臣
蘇臣也正看著鏡中的她，那雙顏色偏淺的眼睛裏，映著她的倒影，也映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晦暗的光
“今天就到這裏”
蘇臣轉向Lena
“費用照舊”
Lena連忙躬身：“是，蘇先生。感謝您的光臨。”
蘇臣沒再看詩瑩瑩，轉身朝門口走去
“跟上”
他丟下兩個字
詩瑩瑩坐在椅子上，愣了幾秒才慌忙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走出那個純白的房間，穿過安靜的走廊，重新回到那個冰冷奢華的門廳
前台的兩個女孩依舊躬身微笑，目光掃過詩瑩瑩身上那套與這裏格格不入的衣服時，迅速垂下眼簾
走出“臻愛”的大門，午後的陽光依舊明媚
那輛黑色的轎車還停在原地
司機已經拉開車門等候
蘇臣先上了車
詩瑩瑩站在車門外，猶豫了一下
她身上還穿著“臻愛”的那套深灰衛衣和黑運動褲
Lena沒讓她換下來，或許是預設這套衣服已經“屬於”她了，又或許是巴不得她趕緊帶走這套“破壞品味”的東西
她彎腰，再次坐進後座
車門關上
車廂內
蘇臣坐在旁邊，閉著眼睛似乎在養神
車子平穩啟動，駛離
詩瑩瑩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裏一片茫然
這就……結束了？
她預想中的暴怒、對峙、羞辱……一樣都沒發生
蘇臣隻是平靜地接受了她所有的“反抗”，甚至最後親手梳理了她的頭發
這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她不安
因為她完全看不懂，他到底想做什麽
車子沒有開回她的小區
而是駛向了另一個方向，最終在一家看起來就非常昂貴的私房菜館前停下
蘇臣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然後看向詩瑩瑩
“下車”
“請你吃飯”
詩瑩瑩愣住了：“我……我不餓”
“我餓哦”
蘇臣已經推開車門
“或者，你想跟著我看我吃完？”
詩瑩瑩咬了咬唇，跟著下了車
私房菜館藏在一條安靜的梧桐樹小徑盡頭，門麵低調，隻有一個小小的銅牌標示
穿旗袍的侍者引著他們走進一個私密的包間
包間不大，佈置得雅緻，窗外是小巧的庭院景觀
蘇臣點了菜，沒問詩瑩瑩的意見
侍者安靜地退下，關上門
包間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詩瑩瑩坐在椅子上，渾身不自在
她身上還穿著那套粗糙的衛衣運動褲，坐在這古雅的環境裏，像個誤入片場的群眾演員
蘇臣沒說話，隻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動作慢條斯理
茶香嫋嫋升起
“為什麽是藍色？”
蘇臣忽然開口，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詩瑩瑩怔住：“……什麽？”
他什麽時候看到的啊……
不會是在我換衣服時偷看到了吧？
“眼影”
蘇臣抬眼看她，目光平靜
“為什麽選藍色？還是那種熒光藍”
詩瑩瑩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哦你說的是眼影啊……
我還以為你說的是“眼影”呢……
她以為他會質問，會警告，會提要求
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因為……”
她垂下眼，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緊緊攥著的手
“因為顯眼”
“因為你想讓我注意到”
蘇臣替她說完了後半句，語氣篤定
詩瑩瑩心頭一跳，沒吭聲
“幼稚”
“但有效”
“小蘿莉，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
“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一點”
詩瑩瑩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別的什麽
她隻覺得坐立難安
“那件香檳色的禮服”
“你看了嗎？”
“……看了”
“不喜歡？”
詩瑩瑩沉默了幾秒，最終搖了搖頭：“太隆重了，不適合我”
“適合不適合，穿了才知道”
蘇臣放下茶杯，瓷杯與桌麵接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十五號晚上，穿它來”
又來了……
詩瑩瑩抬起頭，看向他
或許是因為今天這場“反抗”並沒有引來預想中的風暴，她心裏那點微弱的勇氣，又冒出了一點芽
“如果我不去呢？”
蘇臣看著她，看了幾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沒什麽溫度，卻讓詩瑩瑩後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你會去的”
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詩瑩瑩，或者……我該叫你，‘小兔’？”
“讓我唱小兔子乖乖？”
小兔子乖乖
詩瑩瑩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止了
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耳膜嗡嗡作響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調查到了什麽程度？
蘇臣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和那雙驟然睜大的淺褐色眼睛裏無法掩飾的驚恐，似乎很滿意這個效果
“你很會演”
他慢條斯理地說，指尖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杯沿
“網上那個楚楚可憐、依賴哥哥的小白兔，現實裏這個膽小內向、需要人照顧的轉學生，還有今天這個……用幼稚手段反抗的叛逆少女”
他每說一句，詩瑩瑩的臉色就白一分
“角色很多”
“演的也很好”
蘇臣微微傾身，靠近她一些，那雙顏色偏淺的眼睛像精準的探針，鎖住她的視線
“但哪一個，是真的你呢？”
詩瑩瑩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或者說”
“還有沒有……我不知道的角色？”
蘇臣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危險的磁性
詩瑩瑩猛地向後縮了一下，後背抵住了堅硬的椅背
蘇臣看著她驚惶的樣子，身體重新靠回椅背，恢複了那種從容的姿態
“不用緊張”
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玩味
“遊戲才剛剛開始，小兔子，你越是這樣……我越有興趣”
侍者在這時敲響了門，開始上菜
精緻的菜肴被一道道擺上桌，色香味俱全
但詩瑩瑩已經什麽都吃不下了
她看著對麵那個優雅用餐的男人，隻覺得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他知道她在演戲
他什麽都知道
而她，對他一無所知
這根本不是遊戲
這是一場早已註定結果的、單方麵的狩獵
而她，就是那隻自以為能逃脫、其實每一步都在獵手心上的兔子
車子重新將她送回小區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蘇臣沒有下車，隻是降下車窗，看著她
“衣服不用還了”
蘇臣目光掃過她身上那套深灰衛衣
“十五號，晚八點，君悅酒店1908，穿我送你的禮服來”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意味深長：
“別讓我等哦，小兔子乖乖”
車窗升起，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夜色
詩瑩瑩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秋夜的涼風吹在她身上，穿透了粗糙的棉質衛衣，冷到骨子裏
她手裏還攥著那個帆布書包，裏麵裝著那盒沒用完的熒光藍眼影，那支正紅色唇釉，和剩下的紋身貼
像一場荒唐鬧劇的道具
她慢慢地轉過身，朝小區裏走去
腳步沉重
走到單元樓下時，她抬頭，看向六樓那個熟悉的視窗
燈亮著
程義已經回來了
他今天下午有小組討論，說會晚點回
現在應該在客廳，或者在房間，做著他自己的事
程義不知道她今天去了哪裏，見了誰，經曆了什麽
早上的程義還在擔心她會不會去那個晚宴，還在叮囑她鎖好門
詩瑩瑩站在樓下的陰影裏，看著那扇透出溫暖燈光的窗戶，忽然感到一種鋪天蓋地的疲憊和……委屈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淚意逼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程義麵前哭
她深吸幾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努力讓表情看起來正常一些，然後才走進單元門，上樓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客廳裏開著燈，電視關著
程義正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膝上型電腦，似乎在處理什麽檔案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看到詩瑩瑩的瞬間，他明顯愣了一下
目光在她身上那套陌生的深灰衛衣黑運動褲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到她臉上
詩瑩瑩的小臉素淨，蒼白，眼睛似乎有點紅
“回來了？”
程義合上電腦，站起身
“市圖書館怎麽樣？找到需要的資料了嗎？”
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溫和，帶著關心
詩瑩瑩的心髒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還……還行”
她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彎腰換鞋，“就是有點累。”
“吃飯了嗎？”
“我給你留了飯，熱一下就能吃”
“不用了”
“我在外麵……吃過了。”
程義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行……”
詩瑩瑩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房間
“我先去洗澡了”
“嗯”
程義應了一聲，重新坐回沙發上，但目光卻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她關上房門
房間裏，詩瑩瑩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她把臉埋進膝蓋，肩膀輕輕顫抖起來
門外，客廳裏，程義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條幾個小時前收到的簡訊，來自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
[她今天下午三點，被蘇臣的車接走,去了‘臻愛’，後在一品軒用餐，現已送回]
簡訊下麵，附著一張有些模糊的偷拍照
照片上，詩瑩瑩正低著頭，坐進一輛黑色轎車的後座
車窗外，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身形挺拔的男人側影，正靜靜看著
程義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個男人的側影，手指在手機邊緣緩緩收緊
眼神深暗，晦澀難明
如果你真的是小兔子的話……
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