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初雪落下來了,盛京城裏一片素白。
張府書房內,炭火靜靜燃燒,驅散著寒意,卻驅不散張玄心頭那份沉甸甸的思慮。
神機穀的令牌與慕容氏的玉牌,就並排放在書案一角,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兩隻蟄伏的異獸之眼,靜靜注視著他。
柳青娘將密報送出後,府內外的一切都暫時沉寂下來,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
張玄一麵如常應付兵部覈查的收尾事宜,一麵更加勤勉地操練自身武藝,指點親衛戰技,彷彿要將所有的不確定與壓力,都宣泄在汗水與呐喊之中。
他深知盛京城裏各方勢力對他的拉攏和打壓,並不完全是他的實力有多重要,而是各方勢力在通過他進行角逐。
他就是各方勢力展現實力和誠意的一個平台而已,自己並沒有那麽重要。
不過隱世宗門和隱世世家對他的拉攏卻是實實在在的,因為他手中掌握的實力,足夠引起他們的關注。
他在等著山長的訊息,他希望山長能夠給出一個建議,讓他能夠更好的掌握未來的方向。
直到第七日深夜。
一隻通體烏黑、唯有額前一點金斑的信鴿,精準地落在了柳青娘窗前。
取下密信,展開一看,柳青娘神色一凜,立刻帶著信直奔張玄書房。
“山長迴信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張玄立刻接過信紙。
是雲遊子熟悉的筆跡,行文間依舊帶著那種洞察世事的淡然與深邃。
“張林長覽信:神機穀與北冥慕容之事,青娘已詳述。此二家先後尋你,非偶然也,實乃天機漸顯,潛龍將升之兆也。
然福禍相依,機緣背後,亦藏殺機,不可不察。
神機穀所求,表麵在器與試煉場,實則觀之有三:一者,確如其所言,欲借北疆實戰錘煉新器,完善其道;
二者,藉此深度介入邊軍武備,窺伺大齊乃至北狄軍械虛實;
三者,亦是投資於你,若你成勢,則神機穀在北疆軍工、乃至未來新朝武備體係中,將占得先機,此乃長遠佈局。
其條件相對公允,風險可控,可合作,但需約法三章:
其一,核心技術匠師不可接觸我軍械最核心機密;
其二,試驗新器需有我方人員全程監督,且擁有最終否決權;
其三,合作範圍限定於弩炮火器及基礎冶煉,不得涉及其他機關秘術。此乃底線。
北冥慕容,則更為複雜。
此族傳承久遠,底蘊深不可測,據傳其血脈與上古北境冰巫、雪靈有染,掌握部分已近失傳的古老秘法與地理知識。
其避世千年,今朝出世,且姿態如此之低,所求絕不止資源與盟約。聯姻之舉,尤為可疑。
老夫推斷,其意圖或有三:一者,借你北疆基業,作為其族重新入世、攫取資源與影響力的跳板。
慕容氏久居極北苦寒之地,雖神秘,然資源有限,族人生存繁衍必受製約。
富饒之中原,他們未必能輕易融入;但百廢待興、又臨近其故地的北疆,卻是絕佳選擇。
二者,或與其族內某種古老的預言、使命或危機有關。
此類世家,往往背負常人難以理解的宿命。
他們選中你,可能因為你的命格,或你所處的勢位,符合其某種要求。
三者,亦是最需警惕者,聯姻之後,慕容氏女子若誕下子嗣,以其族秘法,或有手段影響甚至控製子嗣,進而長遠影響甚至竊取你的基業。
此非危言聳聽,上古世家,不乏此類陰詭傳承。
故此,慕容氏之議,兇險遠超神機穀。
然其所允諾之資源圖、草原秘道、薩滿溝通之術,對穩固北疆,確有莫大助益。
若全然拒絕,恐失良機,亦可能結下強敵。
老夫有一策,可試之:聯姻之事,可先以已有家室,不忍委屈貴女、北疆未穩,戎馬倥傯,無心家事為由婉拒,但表達強烈合作意願。
可提出,先進行有限度的合作,例如,由慕容氏派遣精通堪輿、辨礦、草藥之族人常駐北疆,協助勘探開發;
我方可提供一定保護與便利,並以市價購買其提供的資源資訊與部分特產。
以此建立初步信任,觀察其真實目的與行事風格。
若其真心合作,此類務實之舉,同樣能帶來利益;
若其另有所圖,時日一長,必露馬腳。待北疆根基更為穩固,你對慕容氏瞭解更深之後,再議其他不遲。
切記,與虎謀皮,須手握打虎之棍。
你之根本,在北門關數萬軍民,在手中刀兵,在朝廷大義名分。
發展自身實力,方是應對一切變局之基石。
九尾狐在北疆之力量,你可全權調動,用以製衡與監視。
若有急難,可發九尾急令,老夫自有安排。
盛京之局,劉謹困獸猶鬥,二皇子虎視眈眈,皇帝心思難測。
你當以靜製動,穩守北疆利益,不輕易涉入黨爭。
然亦需展現價值與力量,使各方不敢輕侮。分寸之間,存乎一心。
山長雲遊子手書”
信末,除了九尾狐的暗記,還多了一個淡淡的指印,透著某種玄奧的氣息,似乎是某種加密或防偽的標識。
張玄將信反複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細細咀嚼。
山長的分析,如同撥雲見日,將神機穀與慕容氏看似誘人的條件背後,那層層疊疊的算計與風險,剖析得淋漓盡致。
尤其是對慕容氏的判斷,讓張玄脊背微微發涼。
子嗣,控製基業,這些可能性,他並非完全沒有想過,但由山長這等人物明確指出,分量截然不同。
“山長之謀,老成持重,深謀遠慮。”
張玄長長吐出一口氣,將信紙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先與神機穀接觸,按山長提的約法三章去談。
慕容氏那邊,就依山長之策,婉拒聯姻,但開放部分實務合作。
此事,由你親自去寒梅庵迴話,言辭務必懇切而堅定,既要表達合作誠意,也要守住底線。”
“屬下明白。”柳青娘點頭,又問道:“北門關那邊,墨塵副統製和胡廣校尉的迴信,午後也到了,伯爺可要現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