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落馬坡大營,巡防營簽押房。
門窗被從外麵死死閉緊,透不進半點初春的夜風。
十幾個氣血方剛的軍漢披甲帶刀擠在屋裡,生生悶出了一股讓人焦躁的熱氣。
周起端坐在大案後,手下幾個百戶,以及連夜趕下山的林紅袖、曹猛等人,分立兩側。
滿屋子的殺才,平日裡聚在一起早就罵娘拚酒了,此刻卻靜得連一聲粗重的喘息都聽不見。
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了千戶大人眼底那股令人膽寒的戾氣。
“火隼部和黑鬃部,已經暗中結盟。”
周起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蒼狼王阿勒坦自以為能一口吞了火隼,卻不知人家已經張開了口袋等他鑽。現在,隻要我們從南麵出關,在蒼狼人背後狠狠捅上一刀……”
周起猛地攥緊了拳頭:“這就是個三麵合圍的絕殺之局!”
孟蛟和曹猛對視一眼,兩頭嗜血的猛獸同時舔了舔嘴唇,眼中冒出貪婪的凶光。
周起雙手按在桌案上,身子前傾。
“這一仗,就算不能把蒼狼部從草原上徹底抹平,也能生生打斷他們的脊梁!天狼草原必將陷入內亂,十年之內,我大寧邊關,再無烽煙!”
“打!”孟蛟第一個憋不住了,重重一捶胸甲,“大人,下令吧!”
“對!乾他孃的!”曹猛也扯著嗓子吼道。
“但是——”
周起的聲音陡然拔高,生生壓下了屋裡的戰意。
他猛地直起身,從袖中抽出那黃皮公文,“啪”的一聲,重重摔在眾人麵前。
“朝廷,下了死命令。”
周起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嚴禁邊軍擅啟戰端!那幫躲在京城錦繡堆裡的閹黨和貪官,收了天狼人的臟銀,拿一句‘兩邦交好’來壓咱們!他們要我們這群邊軍,眼睜睜看著這千載難逢的戰機,白白溜走!”
簽押房內彷彿被人抽乾了空氣。
曹猛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叫罵音效卡在了嗓子眼裡。
而站在首位的秦鐵衣,盯著案上那方鮮紅的兵部大印,下頜的肌肉繃得死緊,垂在身側的雙手不可抑製地微微顫抖起來。
那是他守了半輩子的軍紀,是他不惜得罪所有人也要維護的朝廷法度。
可現在,這法度,卻成了一道催命符。
周起冇有催促,他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到眾人中間。
“今日叫你們來,不談軍令,隻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周起目光灼灼,逼視著每一張明暗不定的臉,“這一趟關外,老子一定要去。”
他停下腳步,語氣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出兵若是贏了,咱們就是奇兵天降、挽狂瀾於既倒的邊關砥柱!咱們四千兄弟的後半輩子,就有享不儘的榮華富貴!”
“可若是輸了……”周起冷笑一聲,環視四周,“咱們就是違抗聖旨、破壞邦交的亂臣賊子!”
靜。
滿室俱靜。
孟蛟都咬緊了後槽牙。
這不再是簡單的去殺幾個蠻子,這是在拿四千口子的命,去豪賭大寧朝的律法。
“老子要去賭這場潑天的富貴。”周起重新轉過身,手按在‘藏鋒’的刀柄上,背對著眾人,“你們,可有誰怕的?現在退出簽押房。”
冇有人動。
“我孟蛟爛命一條!”孟蛟猛地跨出一步,單膝轟然跪地,“大人的刀指哪,我孟蛟的馬就踩哪!怕死不是好漢!”
曹猛、閻平生等黑雲寨眾人也毫不猶豫地拱手單膝跪下:“黑雲寨的兄弟,命早就是千戶大人的了!!”
周起點點頭,轉過身,目光越過跪地的眾人,落在了依舊站立的秦鐵衣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誰都知道,秦鐵衣是最守規矩、最認死理的將領。
秦鐵衣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迎上週起極具壓迫感的目光。
“我秦鐵衣前半生死守軍紀……”秦鐵衣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可結果呢?我揭發了張靖貪墨軍餉的勾當,他拍拍屁股換個地方照樣做官。巡防營這爛攤子,還是爛著!”
秦鐵衣猛地拔出半截腰刀,眼底滿是悲憤與決絕:“守規矩的被人當傻子踩在腳底,貪墨的卻能換個地方接著快活!今日,我不想再守朝廷這套吃人的狗屁規矩!”
他“當”的一聲還刀入鞘,推金山倒玉柱般單膝跪倒在周起麵前,抱拳厲喝:“大人,鐵衣誓死追隨!”
隨著秦鐵衣這一跪,剩下的將領彷彿去掉了最後一道枷鎖。
陸遷紅著眼跨出一步:“大人,標下帶著全鄉青壯來投奔您,就是奔著建功立業、博個出身來的!這時候做縮頭烏龜,我冇臉回去見那些鄉親父老!乾了!”
杜遊也咬牙切齒:“以前在營裡混吃等死,活得連條野狗都不如。自從跟了大人,才真覺得胸膛裡燒著一團火,活得像個站著撒尿的爺們兒!大人,標下願往!”
滿屋悍將,皆願抗旨赴死!
周起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壓在眾人心頭的黃皮公文隨手掃落到地上。
他大步走回大案後,渾身殺氣暴漲。
“好!既然都不怕死,那就點將佈陣!”
周起一把扯開案上的輿圖,手指重重戳在地圖北方的一片空白處。
“此戰是長途奔襲,不是列陣鏖戰。咱們的目標是蒼狼部空虛的後方,在他們與火隼部絞殺在一起時,從背後狠狠捅進去!所以,兵貴神速,行蹤必須隱秘!”
他猛地抬眼,眸光如電:“秦鐵衣!”
“在!”秦鐵衣霍然起身。
“你領步卒一千五百為前軍,配重盾、強弩、長槍!”周起語氣森寒,“前軍行軍,斥候必須前出十裡!左右兩翼各遣遊騎哨探。遇小股天狼遊騎,速戰速決,斬儘殺絕,不得放走一個活口!遇大股敵軍,立刻收縮結陣,點燃狼煙示警!”
周起伸手重重拍在秦鐵衣披甲的肩膀上:“鐵衣,你是我這支大軍的眼睛和鐵拳。你要像一顆釘子一樣,給老子在蒼狼人的腹地,生生蹚出一條血路來!能做到嗎?!”
秦鐵衣虎目圓睜,厲聲大吼:“前軍若退半步,鐵衣提頭來見!”
“張晉、陸遷!”
“在!”兩人同時應聲。
“你二人統領步卒一千八百為中軍,攜拒馬、蒺藜、火油、引火之物!”周起指著圖上的行軍路線,“中軍隨前軍之後五裡,死死咬住。一旦前軍遇大股敵軍,中軍立刻擇地設防,立起拒馬鹿角準備接應。最關鍵的是糧草輜重,那是咱們四千兄弟的命根子,陸遷,你親自盯著,少一粒米,我拿你是問!”
陸遷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抱拳吼道:“遵命!”
周起轉向屋裡戰意最盛的兩人:“孟蛟、杜遊!”
“在!”
“你二人統領八百輕騎,隨大軍策應!”周起看著孟蛟,“孟蛟掌鋒刃,負責衝陣撕扯;杜遊掌遊走,負責兩翼掩護。騎兵是咱們的殺手鐧,不到蒼狼部王帳前,不許輕易暴露!”
“得令!”
周起看向林紅袖和曹猛:“林紅袖,曹猛。你們帶黑雲寨一百精銳騎兵同行,不入軍陣序列,隨我中軍聽用。閻平生留守黑雲寨。”
“是!”林紅袖眼中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
眾人皆領了軍令,個個摩拳擦掌。唯獨杜飛站在末尾,左顧右盼,急得抓耳撓腮。
“千戶大人,那……那小的呢?”杜飛忍不住挺直了腰桿。他覺得自己前幾次立了大功,如今也是個響噹噹的軍漢了,怎麼也該領個衝鋒陷陣的先鋒官噹噹。
周起看了他一眼,原本冷厲的神色突然變得極度嚴肅,甚至透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杜飛。”周起鄭重道,“我交給你一個,關乎全軍生死的差事。”
杜飛心頭猛地一震,那點邀功的小心思瞬間飛到了九霄雲外,他立刻收起笑臉,站得筆直:“大人吩咐!小的萬死不辭!”
周起伸手,指向地圖上大寧邊境的一處狹長咽喉。
“你,帶幾個可靠的兄弟,去鬼愁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