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落馬坡的晨霧還冇散儘。
通往互市的土路上,已經擠滿了推著獨輪車、挑著扁擔的漢子。
車軸的“吱呀”聲彙成一片,全是從雲州城和周邊鄉鎮連夜趕來的鐵匠和百姓。
不少大商號的夥計,也混在人群裡,跟著去看看這雲起閣是什麼來路。
“咣噹!”
一聲鑼響,雲起閣緊閉的兩扇黑漆大門轟然大開。
精明的胖掌櫃站在台階上,手裡端著個算盤,往下壓了壓手。
“諸位鄉親!雲起閣今日開張!”
掌櫃提著嗓門,聲音在晨風中傳出老遠,“我家公子說了,近日雲州城鐵價奇高,一鐵難求,為解城中無鐵可用之困,雲起閣今日平價售鐵!比城裡市價,低兩成!”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歡呼。
胖掌櫃臉色一板,手裡算盤敲得啪啪作響。
“先彆急著高興!有規矩!這鐵,不走大宗買賣,限量!”
下麵頓時鼓譟起來。
“怎麼個限量法?”
“我們大老遠跑來,你限量我們怎麼乾活?”
“凡是打鐵釘、車軸、馬具、農具的鐵鋪,憑手藝行頭,每日限買三十斤!尋常百姓打鍋修灶,每人限買十斤!”胖掌櫃目光掃過人群,語氣嚴厲。
“三十斤,足夠諸位鋪子裡一整日的爐火消耗。我家公子有言在先:隻供當日用度,絕不許囤積居奇!那些想倒買倒賣、投機鑽營的,必遭反噬!”
人群安靜了一瞬,那些真正靠打鐵為生的鐵匠們率先反應過來,紛紛叫好。
限量雖然麻煩,但至少不用擔心被大戶一口氣買空,人人都有活路。
胖掌櫃眼珠一轉,臉上的嚴厲化作和氣生財的笑。
“諸位,買了鐵的也彆急著走。咱們雲起閣不僅賣鐵,還新進了一批上好的南貨!布匹、米糧、藥材、香料,一應俱全,全比城裡便宜一成半!諸位隨便看!”
這批貨,正是周起之前查抄那兩家黑商號繳獲來的。
桑蠡這一手“引流搭售”,玩得爐火純青。
鐵匠們買到了救命的鐵,手裡還剩了些餘錢,看這貨物品質好價格低,哪有不買的道理。
順帶著,連路過的馬幫和西域客商也被吸引了過來。
人一多,互市原本那些賣茶水、賣湯餅的攤販生意瞬間火爆。
整個落馬坡,肉眼可見地活泛了起來。
……
當日晌午,落馬坡大營,校場。
周起正站在點將台上,看著下麵孟蛟操練新兵。
“周千戶,好興致啊。”
一道粗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起回頭一看,趕緊快步迎下台階,臉上堆起笑:“秦大人!您要來怎麼也不提前派人知會一聲,標下好讓灶房備上好酒好肉!”
來人正是雲州衛指揮使,秦山。
秦山冇理會他的客套,目光越過周起,盯著校場上那一個個殺氣騰騰的方陣,還有遠處營牆上密佈的暗堡,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小子,”秦山轉過頭,上下打量著周起,“你這千戶當的,排場快趕上老子這指揮使了。你傍上了蘇大帥這棵大樹,暗地裡招兵買馬,這兵力規模,馬上就要逾製了吧?”
周起心裡一凜,麵上卻依舊恭順。
“大人明鑒。標下無論帶多少兵,永遠是大人帶出來的兵。標下這都是為了防備天狼人秋季犯邊……”
“少跟我打馬虎眼。”秦山打斷他,壓低了聲音,“蘇大帥早就跟我透過底,你小子是個狠茬子,有潛力。要不了幾年,怕是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周起連忙抱拳:“標下惶恐。”
“行了。”秦山擺擺手,話鋒一轉,一雙虎眼瞪著周起。
“我問你,這幾日雲州地界連口鐵鍋都買不著,衛所管采辦的報稱,認出市麵上悄悄掃貨的人裡,有你巡防營的兵。是不是你小子在背地裡搗鬼?”
周起麵不改色:“大人,標下確實讓人去城裡買了一點鐵,營裡弟兄們兵器磨損得厲害,得供日常用度啊。”
“你還跟我裝?”秦山一瞪眼,指著大營外的方向,“那互市裡冒出來的什麼‘雲起閣’,手裡攥著海量的生鐵還搞限量發售,你當我是瞎子?彆的事我不管,衛所武庫裡的鐵坯已經見底了,各營都找我要鐵修繕軍備。你,馬上給我弄批鐵過來。”
周起苦著臉:“大人,他們缺鐵讓他們去城裡買嘛,您不能總盯著標下這一畝三分地薅啊。”
“嗯?”秦山鼻子裡哼了一聲,手按在刀柄上,“你當各營都跟你巡防營一般肥得流油?少廢話,給句痛快話,有冇有鐵?”
周起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決心:“鐵倒是有一些,不知大人要多少?”
秦山豎起兩根手指:“兩千斤。夠各營半月用度就行,剩下的讓他們自己想轍。”
周起心底暗笑,區區兩千斤,連桑蠡手裡囤的零頭都算不上。
他立刻挺直腰桿,大聲道:“好!兩千斤!標下絕無二話,今日入夜前就派人送去衛所!”
秦山愣了一下,狐疑地盯著周起那張答應得過於痛快的臉。
“老子是不是說少了?”秦山眯起眼睛,“你小子答應得這麼溜……給我加到五千斤!”
周起臉色“大變”,連連擺手作揖:“大人!大人!可不能這麼臨時加碼!這兩千斤已經是標下從身上割下來的肉,那剩下的鐵標下留著真有大用處!您這邊請,咱們先去喝兩盅……”
看著周起一副割肉的表情,秦山這才冷哼一聲,順勢往簽押房走去。
……
次日中午,雲州都督府,白虎堂。
大堂內氣氛冷硬如鐵。
鎮北軍左都督蘇澈坐在主位上,麵沉如水。
下首左右,坐著雲州各衛所的幾位實權指揮使。
“總兵大人!”
驍騎衛指揮使季長風霍然起身,鐵青著臉拍了拍桌案:
“我們驍騎衛庫存的精鐵已經耗儘了!如今戰馬缺蹄鐵,長槍缺槍頭,可市麵上連塊爛鐵片都買不到!就算有,那價格也比往日翻了三四倍!”
他猛地轉頭,看向對麵的神樞衛指揮使呂通海:“呂大人!你們神樞衛負責對接戶部後勤,你不能還按原來的鐵價給各營撥銀子啊!我驍騎衛不要銀子,我隻要鐵!你直接給我發鐵!”
呂通海是個乾瘦的老頭,聞言眼皮一翻,冷笑連連。
“季大人站著說話不腰疼。如今雲州城這局勢,就是有金山也買不到生鐵。我神樞衛下轄的漕運戰船修繕都停工三日了,我去哪變出鐵來給你驍騎衛?”
秦山坐在一旁,端著茶盞喝水,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遊龍衛指揮使賀蘭鈞是個暴脾氣,他猛地一拍大腿,目光刀子一樣掃向秦山。
“秦大人,你還有心思喝茶?我可是聽說了,那落馬坡巡防營外的互市裡,新開了一家叫‘雲起閣’的商鋪,正在大張旗鼓地賣鐵!這事兒,不會是你手底下那個周起搞的鬼吧?”
這層窗戶紙一捅破,堂內頓時炸了鍋。
季長風冷哼一聲:“錯不了!就是這小子搗的鬼!”
呂通海陰沉著臉:“聽這‘雲起閣’的名字也知道是誰的手筆。這小子花花腸子最多。”
賀蘭鈞直接看向主位:“總兵大人!您得管管了!不能任由這小子為了自己斂財,拿雲州各衛的軍備大事胡作非為!”
蘇澈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秦山。”蘇澈淡淡開口。
秦山放下茶盞,站起身,故作鎮定地拱手:“大帥,標下昨日確實去巡防營巡視了一番。那周起倒是把營外的互市打理得井井有條。至於這全城的鐵是不是他搗的鬼……標下確實不知。”
蘇澈看了他一眼,冇拆穿他的迴護之意。
“去,派人把周起叫來。”
......
半個時辰後。
周起一身戎裝,大步跨入白虎堂。
剛一進門,就感覺十幾道能殺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自己身上。
他目不斜視,走到堂中,單膝跪地:“標下週起,參見總兵大人,參見諸位大人。”
“周起。”蘇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來問你。這幾日雲州城生鐵絕跡、鐵鋪關門,是不是你在背地裡搞鬼?”
大堂內瞬間安靜。
季長風等人死死盯著他。
周起抬起頭,毫不避諱地迎上蘇澈的目光。
“回總兵大人。是標下乾的。”
“果然是你這狗崽子!”賀蘭鈞猛地站起來。
蘇澈抬手壓下眾人的躁動,身子微微前傾:“你意欲何為?”
周起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極慢地從季長風、呂通海、賀蘭鈞等人的臉上掃過,心裡冷笑。
這幫人,平時剋扣軍餉、貪墨糧草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狠,如今缺鐵了,倒想來要說法了。
“回大帥。”周起收回目光,“此時不便說。”
“嗯?”蘇澈眉頭一挑,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壓瞬間罩了下來。
周起不卑不亢道:“諸位大人莫急。標下正在籌謀一件關乎雲州存亡的大事。此時若當眾說穿,隻怕走漏了風聲,橫生枝節。”
“放肆!”
季長風勃然大怒,指著周起的鼻子罵道:“怎麼?照你的意思,咱們這白虎堂裡坐著的諸位統兵大將,還能有細作不成?!”
“狂妄至極!”呂通海也怒極反笑,“大帥!不能再這麼慣著他了!區區一個千戶,仗著火燒王帳的功勞就居功自傲!日後若是再讓他得勢,他眼裡還有冇有您這位總兵大帥?!”
整個大堂群情激憤,全都在逼蘇澈處置周起。
周起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任由這幫大佬唾沫橫飛。
等他們罵得差不多了,他才深吸一口氣,拔高了音量,壓過了全場的嘈雜。
“諸位大人息怒!”
周起朗聲喝道,“各營不就是缺鐵修繕軍備嗎?無論各位大人需要多少精鐵,我巡防營一力承擔!分文不取,全數奉上!”
此言一出,罵聲戛然而止。
呂通海眯起老眼看著他:“好大的口氣。你拿什麼保證?若是做不到,耽誤了各營軍備,你當如何?”
周起直視著主位上的蘇澈。
“總兵大人,標下願立軍令狀!”
“七日!隻求大帥寬限七日!”
“七日後,若標下拿不出供雲州各衛所一月用度的精鐵,周起這顆頭,大帥隨時砍去!”
季長風冷笑一聲:“好大的口氣!我倒要看看,七日後你這顆腦袋還長不長在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