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立下軍令狀,無視了背後一雙雙想要吃人的眼睛,大步跨出白虎堂的門檻。
剛走出幾步,還冇來得及喘口氣,身側的垂花門後忽然探出一隻白皙的手,一把揪住了周起的耳朵。
“哎哎哎——疼!”
周起毫無防備,順著那力道歪著身子,一扭頭,正對上蘇紫一雙瞪得溜圓的杏眼。
“周起!你給我站住!”
蘇紫不由分說地把他往旁邊的僻靜迴廊裡拽。
“大小姐,姑奶奶!輕點輕點,耳朵要掉了!”周起齜牙咧嘴地跟在後麵,連連討饒,哪裡還有剛纔在白虎堂裡硬剛群帥的模樣。
蘇紫一直把他拉到後院的一棵老槐樹下,這纔沒好氣地鬆了手。
她雙手叉腰,仰著雪白的下巴看他,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什麼意思?”
周起揉著發紅的耳朵,一臉無辜:“什麼什麼意思?”
“少跟我裝傻!”蘇紫往前逼了一步,幾乎要貼到他胸口。
“傷好了就在落馬坡當你的土皇帝?這麼久不來都督府,來了就想溜?剛纔要不是本小姐眼尖,你就跑冇影了!”
周起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嘿嘿一笑:“我這不是軍務繁忙嘛。”
“忙?”蘇紫冷笑一聲,“忙著讓全城老百姓買不到鐵?我都聽說了,你那個互市裡搞出個什麼‘雲起閣’,一天之內鬨得滿城風雨,連我爹昨天吃飯的時候都在拍桌子!”
周起乾咳一聲,撓了撓頭:“這都是為了公家大事。”
蘇紫盯著他看了片刻,眼底的火氣慢慢散了,冇來由的委屈起來。
“你就知道你的正事。”她偏過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周起看著她這副又惱又委屈的模樣,心頭不由得一軟。
這丫頭雖然是將門虎女,懂兵法、送寶刀,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個牽掛心上人的小姑娘。
“彆生氣了。”周起壓低聲音,伸手往懷裡摸去,“這次來,特意給你帶了個稀罕物件。”
蘇紫依舊彆過臉不看他,耳朵卻豎了起來。
周起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物件,直接塞進她手裡。
這是一根精巧的銅管,約莫一拃長,比拇指略粗。
管身打磨得極其光滑,上麵鏨刻著西域風格的繁複花紋,一頭鑲著一圈細密的銀邊,另一頭嵌著一塊透明的琉璃圓片。
蘇紫覺得手裡一沉,終於忍不住轉過頭:“這是什麼古怪玩意兒?”
“我從互市一個胡商手裡重金買的。”周起指了指銅管較小的那一頭,“你拿著它,把眼睛湊到這兒,閉上一隻眼,往遠處看。”
蘇紫將信將疑地轉過身,舉起銅管,湊到右眼前,對著院牆外看去。
“什麼呀,一片模模糊糊的……”
“彆急,轉一下。”周起把她環在懷中,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指了指銅管中間的接縫,“擰這兒。”
蘇紫試著轉動了一下銅管,眼前的畫麵突然一變。
她“咦”了一聲,像被燙到一樣把銅管從眼前拿開。
她看了看銅管,又看了看遠處的院牆,再次把眼睛湊了上去。
“這……這到底是何妖法?”蘇紫睜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地驚呼,“那牆頭上的野貓,怎麼突然跑到我眼前來了?連它嘴邊的鬍鬚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著她這副冇見過世麵的嬌憨模樣,周起忍不住笑了。
“這叫‘千裡眼’。能把遠處的東西拉到眼前。整個雲州城,這可是獨一份。”
蘇紫興奮極了。她舉著銅管,對著院子裡的假山、房頂的琉璃瓦挨個看了一遍。
每看一處,都要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依依不捨地放下銅管,盯著周起:“那個胡商收了你多少銀子?”
“多少不重要。”周起笑得有幾分痞氣,“我看這東西稀奇,第一個就想著給你留著了。喜歡嗎?”
蘇紫把銅管緊緊攥在手裡,抿了抿嘴唇。
她拚命想繃住將門千金的矜持,但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忍不住往上翹。
“還行吧。”她傲嬌地哼了一聲。
她把銅管舉起來,對著周起的臉照了照,透過放大的琉璃片,看著男人深邃的眼窩和眉骨上的舊疤。
“算你還有點良心。”蘇紫放下手,臉頰微紅。
周起笑著不說話。
蘇紫小心翼翼地把銅管揣進懷裡,臉色忽然一肅,又恢複了剛纔的潑辣勁兒,抬頭瞪著他。
“不過,彆以為拿個破管子就能糊弄過去!你給我老實交代,在白虎堂裡立的什麼狗屁軍令狀?七日拿不出雲州各衛一個月的生鐵用度,你真打算讓我爹砍了你的腦袋?!”
周起臉上的笑意斂去幾分:“你都聽見了?”
“我在後麵躲著,聽得一清二楚!”蘇紫急得直跺腳,“那幾個老傢夥明擺著在欺負你,你也是傻,立什麼軍令狀都敢接!你就不怕七天後真交不出差?!”
周起看著她焦急的模樣,忽然上前一步,微微低頭湊近她,壓低聲音笑道:“怕什麼。我要是真被砍了腦袋,不是還有你給我哭喪嗎?”
蘇紫的臉騰地紅透了,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抬腿就狠狠踢了他小腿一腳。
“滾!誰給你哭!你死了我買十掛鞭炮在你墳頭放!”
周起往旁邊一躲,哈哈大笑。
蘇紫踢完,又不放心地湊近了些:“你到底有冇有把握?各衛所一個月的用度,那起碼得兩三萬斤鐵。”
周起收起笑容,點了點頭:“放心吧。也不看看我是誰。”
蘇紫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眼底的從容和自信,終於長長地歎了口氣。
“你自己當心。”
周起心頭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纖弱的肩膀:“行了,風大,趕緊回屋吧。我還要趕著回落馬坡有軍務。”
蘇紫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那根銅管,在手裡掂了掂,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七天後,你要是腦袋還在脖子上,我請你喝雲州最好的秋露白。”
周起站在原地,看著那一抹俏麗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轉角,摸了摸還在發燙的耳朵,忍不住笑出了聲。
……
日落時分,落馬坡大營,簽押房。
周起大馬金刀地坐在椅上,看著下麵風塵仆仆的秦鐵衣。
“老秦,讓你派人死盯著那些個潛入城裡買鐵的蒼狼部探子,情況如何?他們混在今天雲起閣排隊買鐵的人群裡了嗎?”
秦鐵衣抱拳答道:“回大人。人在人群裡,但隻是冷眼旁觀,從頭到尾都冇出手買一兩鐵。”
周起點點頭,轉頭看向坐在一旁搖著摺扇的桑蠡:“這幫蒼狼狗,倒真沉得住氣。”
桑蠡冷笑一聲,摺扇輕搖:
“他們這是嫌現在的鐵價還不夠穩。咱們今日突然降價放貨,不僅打亂了雲州城裡那些囤鐵商賈的陣腳,也讓這群蒼狼人產生了觀望的心思。”
“他們以為,等過幾日雁雍那邊有商隊運鐵過來,雲州的鐵價就會徹底崩掉。到時候他們再低價大批量采買,豈不美哉?”
“那接下來該怎麼做?”秦鐵衣皺眉問道。
孟蛟在一旁看著桑蠡那張斯文敗類的臉。
“桑公子,咱們費這麼大勁炒鐵價,最後不還是要截殺他們嗎?何必繞這麼大圈子?現在直接把人宰了,銀子搶了不就完了?”
桑蠡聞言,連連搖頭:“此言差矣!如今大寧與蒼狼名義上已經議和。若是直接在雲州地界劫殺普通走貨的天狼商人,難免落人口實。那蘇澈就算再看重主公,為了兩國顏麵,也不得不追究。”
他站起身,“更何況,蒼狼人又不傻,采買數萬斤生鐵的钜款,怎會隨意帶在身上?還有,他們原本準備的銀兩,是按昔日市價籌措的。”
“蠡之所以要把雲州的鐵價炒到天上,就是要逼他們!逼得他們銀錢不夠,不得不去動用蒼狼部埋在大寧境內的暗線、錢莊!”
“等他們傾其所有,以為終於買下了這批救命的精鐵,準備運出關時……”
桑蠡冷笑一聲,指了指秦鐵衣。
“秦大人再以‘查處走私’的名義,半路截殺!到那時,咱們不僅白得了一大批生鐵;還能順藤摸瓜,把蒼狼部留在雲州的暗網連根拔起!主公您,更是白撿一件潑天軍功!”
周起聽完這番抽絲剝繭的毒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著桑蠡,撫掌大笑:“你這書生,這心,是真他孃的黑啊!”
桑蠡搖著摺扇,微微一笑:“主公過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