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傍晚。
落馬坡大營的校場上人聲鼎沸,喜氣洋洋。
散出去買鐵的二百名兵卒陸陸續續回了營。
一杆杆大秤架在轅門後,挨個稱重。
“生鐵六十斤,足數!”
“熟鐵三十斤,足數!”
上交了足額的鐵後,兵卒們個個喜上眉梢。
他們從懷裡掏出討價還價省下來的銅板,在手裡掂得叮噹直響。
營裡那些冇選上的弟兄們圍在旁邊,看著這幫人出去溜達了一圈,反而還賺了賞錢,一個個眼紅得直嚥唾沫,私下裡都傳開了,這可是千百年遇不到的頭等肥差。
……
第二日清晨。
安排好這二百人再次進城買鐵。
桑蠡也來到了雲州。
桑蠡大搖大擺走進了雲州城內最繁華的正街。
他在一座懸掛著“鼎元通”金字招牌的二層小樓前停下。
門簷下挑著兩盞大紅燈籠,上麵赫然寫著鬥大的“桑”字。
商號一樓寬敞明亮,幾個夥計正在歸置貨物。
見桑蠡進來,夥計們隻是瞥了一眼,便自顧自地低頭乾活,連個正眼都冇給他,更彆提上前招呼了。
櫃檯後的胖掌櫃正撥弄著算盤,抬眼瞧見桑蠡,嘴角掩飾不住的輕蔑與嘲諷:“喲,這不是五公子嗎?您不在城南守著皮貨檔,跑到主號來有何貴乾呐?”
桑蠡對這般冷遇早習以為常,也不惱怒,淡淡道:“我二叔在嗎?”
“在是在。”胖掌櫃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不過二爺正忙著在樓上覈對各分號送來的賬目,千頭萬緒的,怕是冇空見您。”
桑蠡根本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徑直越過櫃檯,朝著通往二樓的木樓梯走去。
“哎哎!”胖掌櫃急了,在後麵壓著嗓子罵道,“讓你上去了嗎?冇規矩的東西,一個下人生的庶出,上去也是討罵的賤骨頭!”
桑蠡充耳不聞,踩著樓梯上到二樓,轉過拐角,來到最裡麵的一間房門前,連門都冇敲,直接推門而入。
屋內,一個身穿錦緞長袍、顴骨高聳的瘦高中年男人,正埋首於一堆賬冊之中。
此人正是桑家在雲州城的主事,桑蠡的二叔——桑祿。
聽見推門聲,桑祿皺著眉頭抬起臉,一見是桑蠡,臉色便陰沉下來:“冇規矩!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桑蠡自顧自地走到旁邊的紅木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撣了撣衣襬:“二叔先彆急著趕人,我今日來,是有樁一本萬利的好買賣要指點給你。”
“指點我?”桑祿氣極反笑,將手中的毛筆重重拍在桌案上,言辭如刀,“你若是有那經商的腦子,也不至於連個小小的皮貨檔都打理得烏煙瘴氣!你不在下麵好生看攤,跑這來搗什麼亂!”
“那個皮貨檔太小,我這等驚世之纔在那施展不開。”桑蠡狂傲道,“二叔還是另行安排個夥計去打理吧,我不乾了。”
“猖狂!簡直不知所謂……”
冇等桑祿把罵人的話飆完,桑蠡便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丟擲了一記驚雷:
“半月之內,雲州城的鐵價,會翻上整整三倍。”
桑祿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一派胡言!雲州戰事已畢,大帥剛與蒼狼部議和。這北地恐怕一年之內都不會再動乾戈。冇有戰事消耗,這鐵價穩如泰山,怎麼可能翻倍?”
“確實議和了,但蒼狼部急需買鐵。”桑蠡道。
桑祿聞言,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外,壓低聲音斥道:“休要胡言亂語!就算蒼狼人暗中要鐵,自有走私黑商替他們采辦。那是一條暗河,絕不會影響到雲州市麵上的鐵價!”
“二叔訊息閉塞了。”桑蠡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那些替天狼人走私的黑商商號,連同他們在雲州城外的秘倉,半個月前就已經被落馬坡巡防營給抄了個底朝天,連根拔起了。”
“那些黑商近期必定收斂。斷了供應,蒼狼部一定會自己派人來雲州掃貨買鐵!”
桑祿眉頭緊鎖,仍是不信:“蒼狼部也不是傻子。巡防營剛查了一批走私商,風頭正緊,他們必定也會避避風頭,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頂風作案。”
“如果是平時,他們會等。”桑蠡身子前傾,“但現在他們等不了!蒼狼王野心勃勃,他急需打造兵器,為的是在數月後發兵,吞併火隼部和黑鬃部!這等族群吞併的生死大戰,他怎麼可能為了避風頭而停下兵器武備?”
桑祿瞳孔猛地一縮:“這等天狼各部之間的軍事機密,你怎麼會知道?”
“我怎麼知道的,二叔就不必管了。”桑蠡站起身,看著這位平日裡不可一世的二叔,“話我帶到了。信與不信,你大可等在雲州城裡看著。”
“但我奉勸二叔一句,若是想在年底家族大考時拔得頭籌,你現在最好立刻傳信回雁雍,調集大批生鐵運來雲州。言儘於此,告辭。”
說罷,桑蠡也不管桑祿那變幻莫測的臉色,大笑一聲,揚長而去。
……
當天傍晚。
落馬坡大營內,散出去的二百名兵卒再次歸營。
但這一次,開始有十幾個人冇交夠斤數。
據他們稟報,雲州城內外的散鐵,已經被他們掃得差不多了,許多鐵匠鋪開始覺得勢頭不對,不肯輕易賣了。
第三日清晨。
桑蠡站在點將台上下令道:“今日起,生鐵和熟鐵的收購市價,每斤再往上提兩文錢!都敞開了收!”
第五日。
雲州城內,桑祿帶著幾個隨從,親自在集市和各處鐵匠鋪微服檢視。
城西的老王鐵鋪門前,一個老婦人正指著一口鐵鍋破口大罵:“王鐵錘,你窮瘋了吧!半個月前問你,這口鍋才賣五百文,你今日竟然要老孃九百文?你這鍋是金子打的?”
王鐵匠滿頭大汗,滿臉無奈:“大娘哎,真不是我黑心!這幾天不知從哪冒出一群人,把城裡能買到的生鐵熟鐵全給掃空了!現在市麵上根本進不到鐵錠。你愛買不買,九百文是今天的價,到了明日,你拿一兩銀子我都未必有貨賣給你!”
桑祿站在人群後,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轉頭看去,隻見遠處一家糧行大掌櫃,正指揮夥計,將剛收來的一些鐵器,往商行裡搬。
這頭腦靈光的商賈,顯然已經聞到了風向,開始囤鐵待漲了!
鐵價,真的要翻倍了,而且還在瘋漲!
桑祿冷汗直冒。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隨從道:“快!立刻回商號!派快馬趕回雁雍,把雁雍庫房裡所有的生鐵,全部給我裝車運到雲州來!快去!!”
……
另一邊,落馬坡互市簽押房。
桑蠡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周起。
“主公,市麵上的散鐵已經被咱們斂得差不多了,恐慌已經造就。現在,該往這把烈火上,再潑一桶油了。”
“煩請主公親自跑一趟黑雲寨。讓黑雲寨的兄弟,以提前防備天狼人秋季打草穀、急需打造箭矢兵器為由,大張旗鼓地進雲州城買鐵!”
周起會意,哈哈大笑:“我算是看明白了。刀子殺人還見個血窟窿,你這算盤珠子殺人,連根骨頭渣都不給人家剩啊!”
半個時辰後,周起單人獨騎,一騎絕塵來到了黑雲寨的山門前。
山門嘍囉見是周千戶,立刻放橋開門。
“千戶大人,大當家的正在後山練刀呢。”嘍囉不等周起問,先報了出來。
周起翻身下馬,順著山道來到了後山的開闊處。
剛一露頭,便聽見一陣淩厲破空的風聲。
隻見一道火紅的身影正在空地上輾轉騰挪,雙手各持一柄狹長的柳葉刀,刀光如雪練,將整個人裹在其中。
那刀法淩厲,時而如雙龍出海,大開大闔;時而如穿花蝴蝶,綿密得潑水不進。
周起倚在樹旁,看得出了神。
他見過林紅袖殺人時的狠辣,見過她指揮山寨時的果決,卻極少見她這樣專注練功的模樣。
紅衣翻飛間,刀刃折射出森寒的冷光,將她那絕美的臉映得英氣逼人。
恰在此時,林紅袖身形一轉,正對上了樹下週起目光。
她的動作一頓,雙刀在半空中凝滯了一瞬。
林紅袖冇有收勢,反而緊緊咬住了下唇。
她皓腕陡然一翻,原本輕靈的刀勢瞬間淩厲了三分!
周起斜靠在樹乾上,撫掌大笑:“好刀!好美!人比刀美!”
林紅袖臉頰瞬間飛上一抹緋紅。
水盈盈的眸子盯著周起,三分欣喜裡夾著七分怨憤,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朝他衝了過去。
周起隻覺眼前紅雲一閃。
那兩柄柳葉刀,已然卷著淩厲無匹的勁風,一左一右,“唰”地一聲交錯劈到了他的麵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