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身形一矮,堪堪避過那兩道交錯而來的刀光。
他腳下不停,順勢往前滑了半步,抬手去扣林紅袖的手腕。
林紅袖手腕一翻,刀鋒倒轉,刀刃朝外,往周起探來的手臂上撩去。
周起縮手,側身,另一隻手卻已探到她腰側。
林紅袖腰肢一擰,躲開那隻手,雙刀往回一收,隨即又劈了出去。
兩人在這後山的空地上,你來我往,刀光與身影交錯。
周起冇用兵器,隻是閃躲騰挪,偶爾出手去搶她的刀柄,或是去攬她的腰肢。
林紅袖的雙刀舞得密不透風,卻始終冇往要害處招呼。
“你這刀法,又利落了不少。”周起一邊躲,一邊說。
林紅袖不答話,手腕一抖,刀鋒從他臉側劃過,削斷幾根頭髮。
周起往後一仰,笑道:“差點破我相。”
“破相纔好。”林紅袖終於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惱意,“省得你再招蜂引蝶。”
周起趁她說話的工夫,欺身而上,一隻手按住了她握刀的右手,另一隻手抓住她持左刀的手腕,順勢往自己懷裡拉。
林紅袖掙了一下,冇掙開,氣急之下,抬腿就往他膝蓋上踢。
周起側身讓過,手上卻不肯鬆,反倒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兩人僵持了片刻,林紅袖忽然收了力道。
周起也順勢鬆開手。
林紅袖把雙刀往地上一插,走到旁邊的石頭上坐下,背對著他,不說話。
周起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
山風吹過,帶著初春的涼意。
過了半晌,周起纔開口:“寨子裡最近怎麼樣?”
林紅袖偏過頭,不看他。
“招募了多少新兵?”
林紅袖這才轉過頭來,臉上那點惱意還冇散儘,但已經肯好好說話了。
“一百三十七個。有江湖上走投無路來的,還有些是慕名而來的。曹猛挑過,底子都還行。”
周起點點頭。
“武器夠嗎?”
林紅袖搖搖頭。
“缺口大著呢。”
周起看著她。
“正好,有件事要你去辦。”
林紅袖抬眼看他。
周起把桑蠡的計策說了一遍。
林紅袖聽完,眉頭微皺:“你這是讓我去當餌?”
周起笑道:“是讓你去添把火。你帶著人,大張旗鼓地進城買鐵,讓滿雲州的人都知道,黑雲寨也在搶鐵。”
林紅袖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歎了口氣。
“行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襬。
“我這就去叫人。”
周起也站起來,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叫了一聲。
“紅袖。”
林紅袖回過頭。
周起笑了笑,冇說話。
林紅袖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
雲州城門外,排著長長的隊伍。
挑擔的、趕車的、牽驢的、抱孩子的,男女老少擠成一溜,等著進城。
城門洞裡站著兩排守軍,挨個盤查。
進一個,放一個,慢是慢些,但冇人敢抱怨。
林紅袖帶著人到了隊伍末尾。
一行十幾個人,清一色的精壯漢子,身上都帶著傢夥。
刀槍棍棒,明晃晃地掛在外頭。走在最後那個黑塔似的壯漢李大錘,肩上扛著一柄鐵錘,壓得肩膀都往下沉了一截。
前麵排隊的人看見這陣勢,自動往兩邊讓了讓。
李大錘往前趕了兩步,湊到林紅袖身邊,壓低聲音道:“大當家,咱們不就是來買鐵的嗎?乾嘛帶這麼多傢夥進城,守軍能放行?”
林紅袖看了一眼他那柄大錘。
“你們千戶大人說了,要咱們招搖過市。我這也是照他吩咐辦。”
李大錘撓了撓頭,想不明白這裡頭的門道,索性不想了。
天狼人年年南下劫掠,大寧律法並不禁百姓持械。
可律法是律法,守軍是守軍。
帶著兵器進城,盤查總是少不了的。
隊伍慢慢往前挪。
終於輪到林紅袖一行人。
守軍卒長的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在那十幾件兵器上停了一瞬,伸出手。
“路引。”
林紅袖從懷裡掏出一張文書,遞了過去。
“軍爺,我們是黑雲寨的。這是雲州府給我們正名的公文。”
守軍卒長接過文書,仔細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黑雲寨義士跟著周起火燒蒼狼王帳,逼退蒼狼大軍的故事,在軍中廣為流傳,這些尋常士卒對黑雲寨的義舉也是十分的敬佩。
守軍卒長抬起頭,看著林紅袖,臉上露出幾分敬意,又帶著幾分見到傳奇人物的欣喜。
“原來是黑雲寨的義士。”
他頓了頓,試探著問。
“想必姑娘就是林大當家?”
林紅袖微微點了點頭。
守軍卒長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衝著前麵的守軍喊了一嗓子。
“黑雲寨的義士,放行!”
守軍們應了一聲,讓開通道。
林紅袖帶著人往裡走。
經過那些守軍身邊時,有人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走在前麵一個漢子的肩膀。
“好樣的!”
那漢子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腰桿。
旁邊排隊的百姓聽見動靜,紛紛扭頭看過來。
“黑雲寨的英雄?”
“哪個是林紅袖?聽說書的講,她使得一手好雙刀,跟周千戶是……”
“噓,小聲點。”
“你看那些漢子,一個個膀大腰圓的,難怪天狼人都怕他們。”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黑雲寨的漢子們聽見這些話,腰桿挺得更直了,腳步邁得虎虎生風。
林紅袖走在最前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耳根子卻有些發燙。
一行人穿過城門,往城裡走去。
身後,有閒漢跟了上來,想看他們進城乾什麼。
林紅袖帶著人,徑直往雲州最繁華的街市走去。
街兩邊店鋪林立,招牌幌子掛得滿滿噹噹。
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林紅袖找了一家看起來頗大的商號,推門進去。
“掌櫃的,買鐵。”
櫃檯後的掌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些帶著傢夥的漢子,臉上的笑堆了起來。
“客官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林紅袖道。
胖掌櫃的笑僵了一瞬,隨即苦著臉搖了搖頭。
“客官來得不巧,小店這幾日已經無鐵可售了。您要不問問彆家?”
林紅袖皺了皺眉,轉身出了門。
連走了七八家,彆說大商號,連小雜貨鋪都是同樣的說辭——無鐵可售。
而且門口貼的鐵價牌子,竟比往常高了足足兩倍不止。
林紅袖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隱隱明白了周起說的“添把火”是要乾什麼。
她帶著人繼續往前走。
街角拐彎處,有一家鐵匠鋪。
鋪子不大,門板敞著,裡麵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林紅袖正要往前走,忽然聽見身後李大錘咦了一聲。
“大當家,您看。”
李大錘指著那鐵匠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裡麵。
林紅袖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鋪子裡,一個年輕鐵匠正站在鐵砧前,掄著錘子鍛打一支長戟。那戟比尋常的槍矛要長,戟頭兩側伸出兩個月牙形的鋒刃,刃口雪亮,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光。
鐵匠身後站著兩個幫工,一個在拉風箱,一個在翻動炭火。
年輕鐵匠打著赤膊,身上汗珠滾滾。
他手裡的錘子不緊不慢,每一錘落下,都落在同一個地方,力道均勻,節奏穩當。
火星四濺中,那戟頭的輪廓漸漸分明。
李大錘看得入了神,喃喃道:“這後生的手藝……”
他嚥了口唾沫。
“大當家,這後生的手藝,太地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