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大亮。
聽著兩人將互市的驚天藍圖謀劃敲定,顧怡嵐心中也是大定。
她推開房門,對著旁邊專供下人夜裡聽候召喚的耳房喚了一聲:“小環。”
小環在裡頭熬了大半夜,正趴在桌上睡得迷迷糊糊,聽見主子召喚,趕緊揉著眼睛跑了出來。
顧怡嵐低聲吩咐道:“去後宅我房裡,把那個裝了銀票和珠寶的鐵箱子搬過來。”
小環應了一聲,睡眼惺忪地往後宅跑。
剛一跨進堂屋,腳下冇留神,竟被高高的門檻絆了個結實,“哎喲”一聲撲倒在地。
這一下摔得極重,尤其是她那條本就被趙大嘴打傷過的腿,頓時疼得鑽心,半天冇爬起來。
裡屋的門簾掀開,簡兮剛梳洗完畢,聽見動靜趕緊走了出來。
她快步上前將小環扶起,小心翼翼地攙到堂屋的椅上坐下。
“摔著哪了?怎麼這般不小心?”簡兮關切地問。
小環疼得直抽冷氣,捂著腿哀求道:“好簡兮,小姐急著要房裡的那個黑鐵箱子,我這腿怕是走不動了,你快幫我送去前頭將軍的簽押房吧,耽誤了正事可不得了。”
簡兮點了點頭,轉身進屋抱出那沉甸甸的鐵箱。
小環本想掙紮著站起來接,可腿上一用力便疼得直掉眼淚。
“不打緊,你快坐著歇息,我替你送去便是。”簡兮安撫了一句,捧著鐵箱便往外走。
……
來到簽押房門外,簡兮輕輕叩門,柔聲道:“夫人,小環方纔不慎摔傷了腿,讓我將箱子送來。”
顧怡嵐聞聲,立刻招手示意簡兮把箱子端進來。
她走到正聊得火熱的周起和桑蠡桌前,輕聲喚道:“周郎。”
周起抬頭,指著那黑鐵箱子,看向桑蠡:“桑兄,這是我巡防營攢下的全部家當,今日起,便全權交托於你了!”
周起示意簡兮將箱子遞過去。
桑蠡連忙站起身,雙手接過了鐵箱,將其放在身側的茶幾上。
然而,當他抬起頭的那一瞬,目光卻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死死地黏在了簡兮的臉上,再也挪不開半分。
清晨初醒的簡兮,未施粉黛。
那如凝脂般清透的肌膚在晨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一襲素雅的布裙,非但冇有掩蓋她的絕色,反而襯托出一種不染凡塵的柔美與清冷。
隻這一眼,便讓看慣了北地胭脂俗粉的桑家公子,徹底丟了魂。
周起和顧怡嵐將桑蠡那呆滯的模樣儘收眼底,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嘴角都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桑兄?”周起拖長了尾音,輕喚了一聲。
桑蠡這才如夢初醒,猛地打了個激靈,趕緊收回了黏在簡兮身上的目光,滿臉漲紅地長揖一禮:“小生……小生失禮了。敢問這位姑娘是?”
周起剛要開口,顧怡嵐卻搶先一步,笑意盈盈地說道:“妾身初來落馬坡,這是妾身新認下的義妹,名叫簡兮。”
“簡兮……”桑蠡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又忍不住飄了過去,“簡兮簡兮,溫婉如玉。真是個絕妙的好名字。”
簡兮麵色平靜,微微欠了欠身,露出一抹極淡的淺笑,隨後便轉身準備退下。
桑蠡的眼珠子彷彿長在了她身上,隨著那曼妙的背影一路挪到了門口。
“簡兮,且慢。”顧怡嵐叫住了她,“開箱的鑰匙呢?”
簡兮停下腳步,回過頭略帶歉意道:“方纔小環摔得突然,忘記將鑰匙一併給我了。姐姐稍候,我這就回後宅取來。”
“彆來回折騰了。”顧怡嵐彆有深意地看了桑蠡一眼,笑道,“這鎖也不複雜,你替桑公子挑開吧。”
“嗯~”
簡兮極輕地應了一聲,那聲音軟糯婉轉,聽得桑蠡骨頭都酥了一半。
她蓮步輕移,再次走到桑蠡身側。
隻見她抬起纖長的玉手,從髮髻上輕輕拔下一支素銀簪子。
簪子抽出的瞬間,猶如瀑布般的青絲傾瀉而下。
幾縷柔順的長髮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美妙的弧度,不偏不倚地拂過了正呆坐在椅子上的桑蠡臉頰。
一股若有似無的清雅髮香,直鑽進桑蠡的鼻中。
那髮絲掠過臉頰的微癢,像是一根羽毛,撓在了桑蠡的心尖上。
這位平日裡狂傲無邊的公子,此刻整個人如遭雷擊,渾身麻木,連呼吸都忘了。
隻聽“吧嗒”一聲輕響。
簡兮用簪子在鎖孔裡隨意撥弄了兩下,那看似堅固的銅鎖便應聲彈開。
她將銅鎖輕輕放在鐵箱旁,再次向桑蠡微微欠身,隨後挽起長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簽押房。
人已經走遠了,桑蠡還傻愣愣地維持著那個姿勢,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門外。
顧怡嵐掩著嘴,輕笑道:“想不到桑公子經緯天地、口若懸河,連雁雍城的門閥都不放在眼裡,今日竟會被我家這妹妹勾得失了神魄。”
桑蠡猛地回過神來,隻覺得雙頰如火燒一般滾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連拱手掩飾羞窘:“夫人折煞在下了……是在下唐突,讓夫人見笑了。”
“哈哈哈!”周起在一旁大笑出聲,拍了拍鐵箱,“行了,桑兄,彆回味了。看看這些本錢,夠不夠你翻江倒海?”
桑蠡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旖旎,掀開了鐵箱的蓋子。
入眼便是半箱金光燦燦的馬蹄金、幾串光澤瑩潤的珍珠玉石,以及厚厚的一疊銀票。
桑蠡抽出銀票快速點算了一番,隨即神色一肅,退後半步,對著周起深深一揖:“主公傾囊相授,蠡必傾儘胸中所學,絕不負主公重托!”
話音剛落,由於他起身的動作稍大,一方帶著淡淡幽香的素色絲帕,順著他本就鬆散的青衫衣襟,悄然滑落在了地上。
桑蠡愣了一下,彎腰將絲帕撿起。
他看了看這陌生的女子手帕,又滿臉茫然地看了看周起和顧怡嵐,完全冇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顧怡嵐見狀,忍不住撲哧一笑:“定是簡兮這不知羞的丫頭,見桑公子俊朗非凡,傾慕於你,方纔趁著開鎖的功夫,偷偷塞進公子懷裡的。等我回去,定要好生立立家規,教訓教訓她!”
桑蠡一聽是簡兮塞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趕緊將絲帕攥緊,急切地替她辯解:“夫人切莫責怪!是……是在下不小心帶落的。無妨,無妨的!”
周起看著桑蠡那副護短的模樣,憋著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哎呀,這天都大亮了。熬了一夜,老子要回去睡一覺了。桑兄,大營的底子都交給你了,你自便吧。”
說罷,周起帶著顧怡嵐走出了簽押房。
屋內,桑蠡獨自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方絲帕,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笑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呆子。
“傳我將令!”
門外,突然炸響了周起聲若洪鐘的怒喝,震得整個校場都能聽見:
“即日起,營內上下所有軍士,皆聽從桑蠡調遣!但有推諉怠慢者,斬!”
……
次日清晨。
徹底進入角色的桑蠡,雷厲風行地召來了左哨百戶陸遷,以及巡城哨百戶郭會。
桑蠡從袖中掏出幾張連夜畫好的圖紙,拍在桌上:“兩位百戶,從你們各自的哨中,分彆挑選一百名腿腳麻利、腦子活泛的軍士,換上尋常百姓的衣服,立刻到校場集合。另外,煩請二位拿著這圖紙,明日便開始動土,在互市東麵的山坡下,按圖建造。”
交代了一番工程,桑蠡大步流星地來到了校場。
一炷香後,二百名換了百姓衣裳的士兵,在校場上列隊完畢。
桑蠡一揮手,幾個兵卒抬著兩口大木箱走到台前。
“哐當”一聲開啟,裡麵全是明晃晃的碎銀子。
“排好隊,每人上來領二兩散碎銀子!”桑蠡負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掃過這二百人,“今日交給你們的差事,是去雲州城和周邊的鄉鎮集市,把這些銀子全花掉!”
底下的士兵們全聽傻了。
當兵這麼多年,隻聽過剋扣軍餉的,哪聽過發錢讓去花的?
“規矩聽好!”桑蠡朗聲道,“生鐵的市價是九文錢一斤,熟鐵是十六文一斤。天黑之前,你們每個人必須帶著按市價折算好的相應斤數回營!”
桑蠡看著他們:“至於你們怎麼買,我不問。你們可以去鐵匠鋪死纏爛打地討價還價,也可以去農戶家裡收廢鐵。總而言之一句話,隻要斤數夠了,你們壓價省下來的碎銀子,不用上交,全算作賞錢!”
此言一出,二百士兵的眼睛都綠了,呼吸粗重得像是一群餓狼。
“聽明白了冇有?”桑蠡大喝,“買夠斤數的,明日接著領銀子辦這肥差!買不夠數的,明日直接滾蛋換人!”
“明白!!”
二百軍士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狂吼。
隨後,他們一個個如猛虎下山般,撒丫子便朝著大營外狂奔而去,生怕跑慢了連口湯都喝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