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臉扭曲了,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厭惡。
\"呸!\"
她猛地甩開周起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朝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天狼將領啐了一口。
\"誰是你們的王妃?\"
紮辮子的擡起頭,嘴唇翕動了兩下,似乎還想說什麼。
少女沒給他機會,轉過身,大步朝牢房門外走去。
周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收回目光,轉向杜飛。
\"看好了,別讓他們跑了。\"
\"總旗放心。\"杜飛抱拳。
周起點了點頭,邁步跟了出去。
杜飛見周起林紅袖都出了牢房,轉過身對看守吩咐道。
\"這倆傢夥太危險。把他們的手打斷了,免得傷著咱們的人。\"
話音剛落,紮辮子的暴怒的嘶吼道。
\"你這個卑鄙小人!等老子出去,要斷你的喉嚨!\"
\"對了,牙,牙也給拔了。萬一咬人也不行啊。\"杜飛拍了拍看守的肩膀。
“得嘞,交給我。”看守應道。
紮辮子的罵聲更大了,夾雜著天狼語和官話,亂成一鍋粥。
……
天狼少女走得快,已經穿過了半個院子。
周起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跟在她身側,側過頭去看她的臉。
少女抿著嘴,下頜綳得很緊,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拚命壓著什麼東西。
\"好年輕的蒼狼王妃。\"周起微笑道。
少女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聽說蒼狼王是個老頭吧,沒有六十也有五十了?\"周起撓了撓下巴,做出一副認真思索的樣子,\"這可真是老牛吃嫩草啊。\"
少女猛地停住。
她轉過身來,眼眶泛紅,眼睛裡像是燒著兩團火。
\"你閉嘴!\"
\"我不是他的王妃!我不是!\"
周起看著她,沒再笑。
少女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那個老狼……\"她咬著牙,官話說到一半,後麵幾個字滑進了天狼語,又硬生生拽回來,\"他把我搶走的!\"
\"搶走的?\"周起重複了一遍。
少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一年前……我在打獵,他派人把我抓走了。\"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
\"他想娶我,我不肯。他就把我關起來,派一個惡婆子看著我。就是被你劈了的那個!\"
\"火隼部呢?\"周起問,\"你的族人不來找你?\"
少女冷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半點溫度。
\"他做得乾淨。我們的人以為我是被狼群圍攻了,死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沒有人來找我。\"
院子裡的風灌進來,把她散亂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去撥。
周起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少女。
\"所以你是真的火隼部的人。\"
\"我叫諾敏。\"她擡起頭,盯著周起的眼睛,\"火隼王的女兒。\"
周起的眉毛挑了一下。
火隼王的女兒。
果然不是放羊丫頭,是貨真價實的公主。
\"蒼狼王搶了火隼王的女兒,\"周起慢慢說道,\"火隼部居然不知道?\"
\"知道又怎樣?\"諾敏的眼神暗了下去,\"蒼狼部鐵騎三萬,火隼部連一萬都湊不齊。就算知道了,我父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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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說下去。
但周起聽懂了。
就算知道了,也打不過,也不敢打。
\"看來你們天狼三大部族也不怎麼和睦嘛。\"周起說。
諾敏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呢?\"
\"蒼狼部吞黑鬃部的牧場,搶火隼部的女人。黑鬃部和火隼部敢怒不敢言,隻能在汗帳議事的時候說幾句軟話。\"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你們寧人不也一樣?朝堂上那些大官,吃著邊關將士的血肉,坐在永寧城裡指手畫腳。\"
周起沒接話。
諾敏繼續說,聲音平靜了下來,反倒比剛才激動時更讓人覺得沉。
\"草原上的人殺人用刀,你們寧人殺人用筆。手段不同,道理是一樣的,有人的地方,強的就要吃弱的。穿不穿靴子,住不住氈帳,都改不了這個。\"
周起盯著她看了幾息。
這丫頭說官話磕磕絆絆,見識倒不淺。
被關了一年,沒被磨成一灘爛泥,反而把什麼都看透了。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
林紅袖站在堂屋簷下,把殘狼大旗疊成了個方塊,目光正落在這邊。
周起朝林紅袖走過去。
“紅袖,我要去一趟雲州城,看看戰況如何。\"
“你幫我把這丫頭看好了,可別讓她跑了。”
“放心吧,跑不了,給你留著當壓寨夫人。”林紅袖沒好氣地說道。
周起湊近了一些,鼻翼動了,笑道:“怎麼好大一股酸味兒?”
“呸!”林紅袖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誰稀罕吃你的醋!”
“走了。”周起沒有再多話,轉向戰馬走去。
\"等等!”
周起停下腳步。
林紅袖把手裡疊成方塊的蒼狼大旗遞了過來。
\"把這個帶上。\"
林紅袖又從懷裡掏出了一枚金印。
蒼狼王的狼頭金印。
\"帶上這些,\"林紅袖把金印塞進周起手裡,\"去了雲州,你拿什麼證明蒼狼大營是你襲的?\"
周起接過旗子和金印,掂了掂,金印沉甸甸的。
\"行啊。\"他把金印揣進懷裡,又把旗子搭在馬背上,\"想得真周到。\"
林紅袖瞪了他一眼。
\"難道像你?就知道往懷裡揣金子,往馬上摟女人。\"
這話說得又快又脆,像是憋了一路,終於找到了由頭一股腦倒出來。
周起張了張嘴,想回嘴,又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是自找沒趣。
他翻身上馬,低頭看了林紅袖一眼。
她仰著臉站在馬前,晨光打在臉上,嘴角還綳著,眼中卻藏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周起沒再多說,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蹄子刨著碎石衝出了寨門。
弔橋還沒收起,馬蹄踏在木闆上咚咚作響,轉眼便衝上了山道。
風灌進領口,冷得周起打了個哆嗦。
從黑雲寨到雲州城,走大路要半天,抄小路翻過兩道山樑,快馬能趕在午時之前到。
周起選了小路。
山道崎嶇,馬蹄在碎石和凍土上打滑,他不得不時不時勒一下韁繩。
但一過了山樑,地勢便平坦了下來,周起把韁繩往手上纏了兩圈,雙腿一夾,戰馬撒開四蹄狂奔。
遠處的天際線上,雲州城的輪廓漸漸從晨霧中浮了出來。
城牆上的旗幟還在。
是寧朝的旗。
周起懸了一路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雲州沒丟。
他策馬加速,朝城門方向直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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