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寨眾兄弟潮水一樣湧上去,拳頭、刀柄、槍杆子劈頭蓋臉地招呼過去。
高個子空著手還想掙紮,被李大鎚一錘柄搗在膝彎上,整個人跪了下去,後麵三四雙手同時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在冰麵上。
紮辮子的手背淌著血,長刀被人一腳踢飛了,馬不六一把薅住他的辮子往後拽,兩個弟兄順勢撲上來把他的胳膊反剪了。
從頭到尾沒用上十個呼吸,兩個天狼悍將被按在地上。
二人凍得嘴唇發紫,還在拿眼睛瞪人。
杜飛把空桶往地上一扔:\"綁了!綁結實了!\"
……
周起一行人沒有等到孟蛟,隻好先撤離。
隊伍為了避開天狼人回援大軍,兜了個大圈子,直到深夜纔到了鬼愁澗。
七號烽燧已在眼前。
周起勒住了韁繩。
馬蹄在碎石上打了個趔趄,喘著粗氣停了下來。
懷裡的天狼少女似乎也到了極限,身子軟綿綿地靠在周起胸口,呼吸滾燙,卻仍死死攥著馬鬃毛不肯鬆手。
\"周總旗,咱們上山嗎?\"曹猛在後頭問了一句。
周起盯著黑黢黢的山崖看了一陣。
\"不了。\"周起撥轉馬頭,\"直接回黑雲寨。寨子什麼情況還不知道,他們在山洞裡藏著,沒什麼危險。等雲州戰士斃了,再來接。\"
曹猛沒再多問,一夾馬腹跟了上來。
林紅袖還披著蒼狼九斿白纛,策馬跟在周起身側。
一行人打馬朝黑雲寨方向奔去。
月亮落了,天邊泛起一層灰白,黑雲寨的寨牆終於從山坳裡露了出來。
望樓上忽然有人探出半個身子,朝下麵張望了一陣,隨即扯開嗓子喊了起來。
\"大當家回來了!周總旗回來了!快開寨門!\"
聲音在山寨裡撞了幾個來回。
弔橋咯吱咯吱地放了下來,寨門向內開啟。
周起一行打馬進了寨子。
院子裡橫七豎八地擺著草蓆,蓋著的人。
有的草蓆太短,露出半截小腿,靴子上的血已經幹成了黑褐色。
聽到動靜的兄弟們,都從屋子裡迎了出來,幾個傷兵靠在牆根,有人抱著胳膊,有人裹著布條,看見林紅袖進來,眼眶一下就紅了。
杜飛從堂屋方向快步走了出來,直奔林紅袖。
\"大當家!\"那漢子跑到林紅袖馬前,單膝一跪,\"您可算回來了!\"
林紅袖翻身下馬,目光從那些草蓆上掃過去,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
\"寨子傷亡如何?\"
\"回大當家,這一仗……折了五十三個兄弟,殘了二十二個,輕傷的……\"杜飛頓了一下,\"沒有不帶傷的。\"
林紅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半晌沒說話。
周起翻身下馬,沉聲道:\"不是交代了你們,不要跟天狼人硬碰。怎麼會傷亡這麼重?\"
杜飛擡起頭看了周起一眼,又轉向林紅袖,像是在確認該不該說。
林紅袖點了點頭。
\"天狼人大軍是如周總旗所料撤了,我們也按照總旗吩咐截擊了他們的後隊。\"杜飛說道,\"但他們留了一個百人隊,把寨子佔了。\"
周起的眉頭擰了起來。
\"二當家說,要是丟了寨子,大當家和總旗回來沒法交代。就帶著弟兄們往回打。\"
杜飛嚥了口唾沫,繼續道。
\"二當家事先讓我給天狼人的水裡下了毒,又趁夜摸開了寨門。本想著能佔個大便宜,可沒想到這幫天狼人中了毒還能砍人,硬是跟咱們攪在一處廝殺了大半夜。\"
\"二當家呢?\"林紅袖和曹猛幾乎同時開了口。
杜飛的眼睛垂了下去。
\"二當家捱了幾刀,別的都是皮肉傷,就是肩膀上那一刀太深了,刀口見了骨頭。已經給縫了,上了葯,在屋裡躺著。您快去看看吧。\"
林紅袖轉身就朝著閆平生的屋子快步走去。
周起跟了上去,曹猛緊隨其後,天狼少女也默不作聲地綴在最後麵。
閆平生躺在炕上,左肩纏著厚厚的布條,他臉色灰白,嘴唇乾裂,聽見腳步聲,硬撐著要坐起來。
林紅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按住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把他摁了回去。
\"躺著!\"
\"大小姐……周總旗……你們平安就好。\"閆平生仰麵看著林紅袖,嘴角動了動,聲音有些虛。
\"是我無能,折了一半的兄弟。要是我再……\"
\"這不怪你。\"周起走到炕邊,打斷了他,\"是我失算了,沒料到天狼人會留人守寨子。你能把寨子奪回來,實屬不易。\"
曹猛蹲到炕沿邊上,盯著閆平生肩膀上的血布條看了半天,粗聲道:\"老閆,你歇著就是了,外頭的事有我們扛著。\"
閆平生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麼,掙紮著偏過頭看向門口。
\"周總旗,這次奪寨子,杜飛立了頭功。\"
\"兩次模進寨子,成功投毒,開啟寨門。沒有這小子,我們連寨牆都摸不上去。\"
周起想了一下,沒對上號。
\"杜飛是哪個?\"
杜飛聞言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回總旗,小的便是杜飛。\"
周起上下打量了一番。
個頭不高,肩膀窄,但手上全是繭子,眼裡有股機靈勁兒。身上也帶著傷,左臂上裹著布條。
\"很好。\"周起點了一下頭,\"山寨戰後諸事料理完畢,我會論功行賞。\"
\"謝總旗。\"杜飛直起身,又道,\"總旗,還有一樁事,我們生擒了天狼人的百夫長,還有他手下一個副將,都綁在牢房裡。\"
\"帶我去看看。\"周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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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了一眼閆平生,放緩了語氣:\"閆叔,你安心養傷,別的事不用管。等你傷好了,寨子裡的事再一併理會不遲。\"
林紅袖也道:\"別逞強。\"
閆平生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點了點頭,把腦袋靠回枕上,閉上了眼。
周起出了屋門,杜飛在前麵引路,穿過院子往牢房走。
牢房在寨子西北角,石牆砌的,門口掛著兩盞油燈,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東倒西歪。
杜飛推開了牢房門,一股血腥氣一起湧出來。
天狼少女站在門口,腳步頓住了。
\"這……裡麵黑,怪嚇人的。\"她用生澀的官話小聲說道,往後退了半步,\"我就不進去了,在外頭等著。\"
周起回過頭看了她一眼,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別呀,進去瞧瞧,很好玩的。\"
少女拚命往後縮,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可她那點力氣哪裡掙得過周起,被硬生生拽進了牢房。
牢裡昏暗,角落裡點著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豆大的火苗把兩個人影投在石牆上,晃晃悠悠的。
天狼二將被揍得不輕。
高個子的右眼腫成了一條縫,顴骨上烏紫一片。
紮辮子的鼻樑歪了,乾涸的血痂從鼻孔一直糊到下巴。
但這兩個人的眼睛裡的兇光一點沒減。
高個子的打量了一下週起,然後落到了林紅袖身上。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變了。
兇狠不屈變成了極大的驚恐和不可置信。
蒼青色的旗麵,九條垂落的白色斿穗,上麵用金線綉著猙獰的狼頭圖騰。
那是蒼狼部的靈魂。
是蒼狼王帳內的九斿白纛!
如今,這麵著象徵草原至高無上權力的王旗,竟披在這個寧人女子肩上。
紮辮子的順著高個子的眼神看過去,整個人如遭雷擊,連呼吸都停住了。
“長生天啊……”他哆嗦著眉毛,用天狼語嘀咕了一聲。
緊接著,震驚變成了滔天的狂怒。
“這是大王的白纛!你們……你們這些卑賤的南蠻!”紮辮子的瘋了一樣捶打這牢門。
“你們竟敢褻瀆長生天的圖騰!殺了你們!我要把你們碎屍萬段!”
紮辮子的看見周起身後一個瘦小的輪廓。
是那個潑他們冰水的傢夥。
這小子正倚在牆角,一臉壞笑地摳著指甲縫裡的泥。
仇人見麵,分外眼紅。
“你!”紮辮子的手指穿過牢門指著杜飛,唾沫星子飛出老遠。
“你這個卑鄙的寧狗!有種把門開啟!跟老子幹一場!”
\"陰謀詭計!你們寧人就會這些!\"
高個子雖然不怎麼會說官話,但也跟著掙紮了起來,嘴裡蹦出一連串天狼語,語氣比紮辮子的還兇。
杜飛站在一旁,抱著胳膊,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兩條拴了鏈子的狗在叫喚。
\"嗯,你說得對。\"杜飛點了點頭,\"我就是卑鄙。你要是不服,等你重新投了胎,再來找爺爺比試。\"
紮辮子的氣得臉都青了。
周起沒理會兩人的叫罵,他回過身,一把將藏在自己背後的天狼少女拽了出來。
少女一直縮在他身後,恨不得把自己揉進他的影子裡。
被這一拽,整個人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
牢房裡忽然安靜了。
徹底的安靜。
紮辮子的嘴還張著,罵到一半的話卡在喉嚨裡,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高個子也不兇了。
兩個人同時看向少女,單膝跪了下去。
紮辮子的嘴裡迸出一句天狼語,語調恭敬得不像話。
周起聽不懂意思,但聽得懂語氣。
這是下位者對上位者才會有的語氣。
牢房裡其他人也愣住了。
杜飛看看少女,又看看跪著的兩個天狼人,滿臉寫著困惑。
曹猛的手不自覺地按到了刀柄上。
林紅袖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周起倒是笑了。
\"誒喲,\"他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向跪伏的二人,\"這蒼狼部的百夫長,見了火隼部一個放羊的丫頭,還要行跪禮的?\"
他頓了一下,嘖了一聲。
\"蒼狼部的人,都這麼沒骨頭嗎?\"
\"你竟敢劫我蒼狼王王妃!\"紮辮子的猛地擡起頭,赤紅著眼,用官話吼了起來。
他的聲音在石牆之間撞來撞去,震得油燈的火苗猛跳了一下。
\"待我蒼狼大軍踏平雲州,定要將你這小小山寨碾成齏粉!一草一木,雞犬不留!\"
周起的笑意沒有消。
反而更深了。
\"蒼狼王妃?\"
他把這幾個字在舌頭上滾了一遍,像是在品一壺好酒。
然後慢慢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天狼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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