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漸暖,左路軍浩浩蕩蕩一路向南,直撲雁雍城。
晌午時分,大軍拔營歇息。
官道旁有條野溪,溪水清冽,卻被幾塊臥牛般的大青石堵著,隻留出一道極窄的水口。
軍器局的二十幾個兵卒攥著水囊,正排著隊等在水口前。
眼瞅著就快輪到嶽大鵬打水,斜刺裡突然撞過來幾十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直接將嶽大鵬擠到一旁。
“讓讓!前鋒營打水!”領頭的漢子毫不客氣地將水囊往水裡一按,身後數十人順勢排開,把水口堵得死死的。
嶽大鵬瞪起牛眼,上前一步:“懂不懂規矩?凡事有個先來後到!”
“規矩?”那漢子斜睨著他,一指自己身上的號衣,“威塞衛前鋒營,這營號就是規矩!就你們軍器局這群歪瓜裂棗,也配跟老子搶水喝?”
那人梗著脖子,把臉湊到嶽大鵬麵前,拍了拍自己的腮幫子:“不服?來,往老子臉上打!”
嶽大鵬腮幫子一咬,缽大的拳頭攥緊,帶起一陣風聲便要砸出。
一隻乾瘦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孫二勝用力將嶽大鵬拉回半步,壓低聲音:“這狗日的是在激你。大軍行軍期間,私鬥重則斬首,輕則杖五十。你捱得住幾棍?”
嶽大鵬咬著牙,拳頭捏得“咯吱”作響,卻硬生生忍了下來,隻能眼睜睜看著前鋒營的人灌滿了一個個水囊。
那漢子得意地冷哼一聲,將灌滿水的水囊扔給身後的人。
他拎起兩個最鼓的,轉頭遞給坐在青石上歇息的一名魁梧軍官:“趙總旗,您喝。”
這總旗名叫趙衡,是威塞衛前鋒營的尖刀。此人雖狂傲,手上功夫卻硬得很,屢立戰功,在左路軍中也算是個掛了號的悍卒。
趙衡接過水囊,拔開塞子猛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眉頭微皺:“這水裡,怎的有股子怪味?”
旁邊幾個搶到水囊的軍漢聞言,也都跟著仰起脖子灌了幾大口,吧嗒起嘴來。
“這溪水好喝。”
“有點甜味。”
前頭溪邊,剛灌完水囊的漢子,捧起溪水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下巴滴落,他抽了抽鼻子,抬起頭,看向溪水上遊的高處。
十步開外的大青石上,張大倫正提著褲子,慢條斯理地繫著褲腰帶。旁邊另外三個軍器局的兵卒,也正背過身打哆嗦。
“媽的!”洗臉的漢子雙眼通紅,指著上麵嘶吼,“他們往水裡撒尿!”
張大倫繫好褲帶,居高臨下地咧嘴一笑:“怎麼樣?老子的尿,甜不甜?”
“哈哈哈哈!”
嶽大鵬等人先是一愣,隨即捧腹大笑,前仰後合。
趙衡“噗”地一口將嘴裡的水全噴了出來,臉色鐵青,把水囊狠狠砸在地上:“拿下他們!”
前鋒營的悍卒們怒吼著撲向青石。
張大倫這四個兵,刀法不行,唯獨跑得極快。
四人像泥鰍一樣在亂石堆裡左躲右閃,溜著圈子,最後一溜煙竄回了嶽大鵬等人的身後。
趙衡大步上前,帶著前鋒營的人將這二十幾個老弱病殘團團圍住。
他們人多勢眾,個個身強力壯,氣勢瞬間壓了過來。
“把那四個撒尿的,給老子交出來。”趙衡手按刀柄。
嶽大鵬上前一步,龐大的身軀宛如一麵肉盾,擋在眾人身前:“做夢!”
他學著先前那漢子的模樣,把肥臉往趙衡麵前一伸,指著自己的鼻子:“來!往這兒打!老子今天退一步就是你孫子!”
趙衡眼中凶光一閃,絲毫不吃這套,碗口大的拳頭,直奔嶽大鵬的麵門砸去!
“呼——啪!”
半空中,一柄帶鞘的長刀射來,砸在趙衡揮出的右臂上。
趙衡吃痛,右臂一蕩,拳頭偏了方向,擦著嶽大鵬的耳朵揮空。
人群外,衛淩倒揹著雙手,麵罩寒霜,緩步走來。
趙衡捂著發麻的小臂,怒視來人:“你特麼誰?”
“軍器局護局總旗,衛淩。”
前鋒營的兵卒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一陣鬨笑。
“護局總旗?”趙衡身旁的小兵滿眼譏誚,“看大門的還有總旗?!我說,你是找那周千戶走後門混進來的吧?”
那小兵越說越起勁:“誰不知道那周起是靠著溜鬚拍馬上位的。這上梁不正,下麵的人自然也是一路貨色!”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徹溪畔。
那小兵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裡噴出兩顆帶血的槽牙,整個人被打得向後栽倒。
“對上官不敬,找死。”衛淩收回手,森寒道。
趙衡眼角一跳。
他深知非議上官是大忌,理虧在先,立刻調轉話頭,指著衛淩怒喝:
“你們的人往溪水裡撒尿,你身為總旗,不僅不嚴懲,還行凶打人?!”
“那又怎樣?”衛淩迎著他的目光,“我就打了。”
趙衡氣極反笑。他深知大軍途中聚眾鬥毆必遭軍法嚴辦,但今日若嚥下這口氣,前鋒營的臉麵便丟儘了。
他盯著衛淩,冷聲道:“按鎮北軍的規矩,敢不敢與我較技場比劃一場?你若輸了,向我下跪磕頭認錯,你們撒尿的事,便一筆勾銷!”
“你若輸了呢?”
“我若輸了,這顆腦袋給你!”趙衡咬牙道。
“倒算個漢子,寧死不跪。”衛淩伸手接住嶽大鵬遞迴來的刀,“走,找軍法司報備。”
……
不遠處的官道旁,周起正坐在一截枯木上歇息。
威塞衛前鋒營千戶韓嘯,滿臉堆笑地走了過來,遠遠便拱手:“周千戶!在下威塞衛前鋒營千戶,韓嘯。久仰周千戶威名,趁著大軍歇腳,特來攀個交情,交個朋友。”
周起未起身,隻微微拱手:“韓千戶客氣了。韓千戶的威名,周某也是早有耳聞,欽佩至極。”
“哪裡哪裡。”韓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套近乎,
“我們指揮使剛跟軍器局定了一千把腰刀。韓某知道,眼下各營都在催著軍器局要貨,人手緊。但老弟,咱們前鋒營打仗衝在最前,等演武結束,這批刀,你可得先緊著咱們打!”
周起淡淡一笑:“好說。都是自家兄弟。”
正說著,一名親兵急匆匆跑來急道:“大人,趙衡跟軍器局的人在溪邊鬨起來了。正要跟軍器局的那個總旗簽生死狀比武呢!”
韓嘯眉頭一皺,轉頭看向周起:“周千戶,下麪人不懂事,定是誤會。我去看看。”
“走吧,同去。”周起站起身。
兩人趕到軍法司設下的臨時較技場時,衛淩與趙衡已脫了上衣。
趙衡渾身肌肉虯結,如一頭蠻牛。衛淩精壯瘦削,卻透著一股野狼般的陰狠。
兩人剛過了兩招,拳拳到肉。
“住手!”韓嘯暴喝一聲,踏入場中。
趙衡見頂頭上司來了,立刻收手,憤憤不平道:“大人!軍器局欺人太甚!咱們打水,他們竟站上遊往水裡撒尿!那總旗衛淩還出手打咱們的弟兄!大人,讓我教訓教訓他!”
“放屁!”張大倫從人群裡跳出來,破口大罵,“是你們先插隊!你們還罵咱們千戶大人是靠溜鬚拍馬上位的!”
韓嘯聽見最後一句,後背立時出了一層白毛汗。
“大人。”衛淩撿起地上的衣服,看向周起,未發一言。
韓嘯轉頭看了一眼周起。
周起雙手籠在袖子裡,一副“你看著辦”的架勢。
韓嘯心裡暗罵趙衡蠢貨,指著趙衡的鼻子破口大罵:“混賬東西!軍器局日夜為咱們打造兵刃,那都是手足至親!你怎麼能跟自家兄弟搶水爭鬥?還敢口出狂言!滾回去!領二十軍棍!”
趙衡滿臉不甘,卻被親兵死死按住。
周起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大演武在即,這二十軍棍便免了吧。不過,韓千戶,管好你手下人的嘴。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啊。”
韓嘯趕緊陪笑:“都是誤會,周千戶莫怪。”
周起未再多言,轉身便走。
衛淩帶著二十四個老兵緊隨其後。
韓嘯狠狠瞪了趙衡一眼,拂袖而去。
趙衡盯著軍器局眾人的背影,咬牙切齒:“你們這幫廢物,最好彆在奪旗戰上被咱們撞見!”
衛淩頭也冇回,隻從鼻腔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
兩日後。
大軍一路向南,終於進入了雁雍地界。
遠遠望去,雁雍城厚重的灰黑城牆拔地而起,橫亙在平原儘頭。
城郭高聳,連綿十數裡,敵台林立,遠非雲州城可比。這是北境第一大城,鎮北軍的核心重鎮。
“乖乖……這雁雍城也太大了!”嶽大鵬仰著脖子,看直了眼,“老孫,你以前來過嗎?”
孫二勝拄著長槍,望著那巍峨的城牆,眼神複雜:“來過。那時候,我這條腿還是好的。”
張大倫湊過來:“王漢、馬龍,你倆不是來過嗎?這雁雍城裡好玩嗎?給講講唄!”
馬龍苦笑一聲:“講什麼?咱們軍器局哪年不是來走個過場?到了就被圈在城外的大營裡,連個城牆磚都冇摸著過,哪有機會進城去找樂子。”
左路軍沿著官道繼續前行。
不多時,一片開闊的平原赫然出現在眼前。平原上營帳連綿,旌旗蔽空。
“喏,就是這兒了。”王漢指著前方,“大演武,便在這平原上。”
左路軍的人馬從西北方向浩蕩行進。
與此同時,平原的東北方向,煙塵滾滾,右路軍的兵馬也已抵達,正向著居中的官道大陸行進。
左路軍陣首,驍騎衛季破虜騎在馬上,一眼便瞧見了東北方那麵迎風招展的右路軍大旗。
季破虜眼中戰意升騰,揚起馬鞭:“全軍加速!彆讓右路軍搶了先,讓他們跟在咱們屁股後麵吃灰!”
“駕!”
對麵的右路軍陣中,一名披甲的將領顯然也瞧見了左路軍的動向,立刻拔出腰間長刀斜指前方,馬蹄聲驟然密集如雷。
兩支大軍,在春日的烈陽下,毫無退讓之意地朝著平原前的岔路口,對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