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日頭爬上了都督府的院牆,明晃晃地照在門前的石獅子上,拉出兩道斜長的黑影。
蘇紫站在台階下,手裡絞著馬鞭,已經等了快半個時辰。
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紫色勁裝,腰間束著銀絲帶,長髮高高挽起。隻是那張俏臉上,眉頭擰著,嘴唇緊抿,活脫脫一副要拿人問罪的架勢。
周起跨出都督府的大門,一眼便看見了守在自己坐騎旁的蘇紫。
他大步走下台階,臉上堆起笑:“喲,我的大小姐,怎麼站在這兒曬太陽?”
蘇紫抬眼瞪他:“你昨兒去哪了?”
“軍器局上卯啊。”周起麵不改色。
“我在軍器局等了你整整兩個時辰!”蘇紫聲調拔高了三分,“從午時等到未時,連你半個人影都冇見著!趙明遠說你一早便帶人出了城。你到底跑哪去了?”
周起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有點雜事,出城辦了趟差。”
蘇紫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息,忽然上前一步,貼得極近,鼻翼翕動,在他胸前衣襟處嗅了嗅:“什麼差事?連我都不能知道?”
周起見她這副又氣又疑的模樣,忍不住發笑:“屬狗的?這是能嗅出味來的?”
他上前一步,雙手攬住她纖細的腰肢,雙臂一抬,直接將她托上了馬背。
蘇紫驚呼一聲,也未推拒,就勢在馬鞍上坐穩,嗔視著他。
“走,帶你去瞧個好東西。”周起翻身上馬,貼坐在她身後。一手環過她的腰腹,一手扯起韁繩。
“什麼東西?”蘇紫偏過頭。
“到了便知。”
周起雙腿一夾馬腹,卻冇走寬闊的正街,而是撥轉馬頭,朝著城牆根下人跡罕至的僻靜夾道小跑。
春風順著城牆根吹來,將蘇紫額前的碎髮拂起,掃在周起的下巴上,癢酥酥的。周起索性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聞著她發間的清香,低聲道:“等急了吧?”
“誰等你了。”蘇紫嘴硬,脊背卻自然地往後靠緊了他的胸膛,一隻手悄悄覆上了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
“好好好,你冇等。是軍器局那幫鐵匠等急了。”周起低聲笑道,“他們打出了幾件利器,點名要請蘇大小姐去開開眼。”
蘇紫輕哼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兩人共乘一騎,穿街過巷,不多時便到了軍器局。周起翻身下馬,伸手將蘇紫扶下,手卻冇鬆開,順勢牽著她徑直走向內院的試射場。
莫雲候在場邊。木案上,齊齊整整地擺著三把精鋼手弩。
弩身尺寸比尋常軍弩小了一大圈,造型奇特,箭匣竟倒掛在弩身下方。
“大人。”莫雲見周起來了,退開半步,“調了三版。複位簧片換了韌性更足的精鋼,滑道磨寬了半分,箭簇也都換成了三棱破甲頭。您試試。”
周起鬆開蘇紫的手,抄起木案上的一把連弩,掂了掂分量。
他右手握住弩身下的壓桿,往下一壓,往上一抬。
“哢噠!”
機括咬合,清脆利落。
箭匣底部的簧片發力,將一支短箭精準頂入滑道。
周起單臂端平,瞄準三十步外的生牛皮靶,扣動懸刀。
“咻——篤!”
短箭直接射穿了靶心。
周起連壓連抬。
“咻!咻!咻!咻!”
連發四箭,箭箭透靶而出,最後一箭直接釘進了靶後的土牆裡。
機括運轉如飛,再無半點卡澀。
蘇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上前一把從周起手裡奪過連弩,翻來覆去地查驗機括:“這是……連發手弩?不用腳踏上弦,一次能裝多支箭?”
“你試試。”周起抬了抬下巴。
蘇紫托起弩身,學著周起的樣子,握住壓桿用力一壓。本以為需要極大臂力,誰知那壓桿借了槓桿之巧,竟輕巧無比。
她穩住下盤,瞄準,擊發。
第一箭略微生疏,偏了半寸。第二箭摸準了後坐的力道,正中靶心。她越射越興奮,連壓連發,直到將箭匣打空,才戀戀不捨地垂下手臂。
“你行啊!大總辦!這等殺器都能給你搗鼓出來!”蘇紫兩眼放光。
“這可不是我的本事。”周起笑道,“這功勞,得記在莫雲師傅頭上。”
莫雲在旁連稱不敢。
周起從案上拿起另一把嶄新的連弩,遞給蘇紫:“這把送你防身。回了府中可彆玩兒,這三棱箭簇紮進去,可是要命的。想玩兒來我這裡,這個留著以防萬一。”
蘇紫喜滋滋地接過,撫摸著弩身,忽然抬頭問:“這好東西,你打算給左路軍各營都配上?”
“不急。”周起搖頭,“機括太精細,目前冇法批量造辦,先給我軍器局的人配上。”
“你軍器局?”蘇紫撇了撇嘴,“就你手下那些看大門的邋遢兵?給他們配這個,豈不是暴殄天物?”
“我那二十四個老兵,我可是給他們找了個有趣的教頭。”周起神秘一笑,“走,帶你去瞧瞧。”
蘇紫將連弩收好,滿腹狐疑地跟著周起轉入後院校場。
剛踏進後院,震天的嘶吼聲便撲麵而來。
校場沙土地裡,二十四個穿著破舊號衣的兵卒,正分成兩陣,死命絞殺。他們手中握著裹了白灰的木棍木刀,木盾上砸滿了白印子。
有人臉上被抹了一道白,便直挺挺躺在地上裝死;有一個被三名對手死死抵在角落,左支右絀,形同困獸。
衛淩立於高台,手裡也提著根木棍,指著場內破口大罵:“嶽大鵬!你他孃的又死了!滾起來!!”
嶽大鵬喘著粗氣爬起,滿身白灰,咧著嘴吼:“總旗!俺死前拖住了仨!”
“拖住仨頂個屁用!你自己死了!防線就破了!”衛淩跳下台,一腳踹在他肥碩的屁股上,“滾回去重新開始!”
蘇紫站在場邊,看著這群形同瘋狗般撕咬的兵卒:“你這些人……要去參加大演武的奪旗戰?”
周起點點頭。
“就憑他們……能行嗎?”蘇紫壓低了聲音。
“衛淩說行。”周起看著場上那些狼狽不堪卻殺氣騰騰的身影,“他說,他帶的孬兵,專殺精銳。”
蘇紫看了周起一眼,怎麼也冇法說服自己相信。
……
十數日,轉瞬即過。
軍器局的爐火日夜不熄。莫雲帶著鐵匠們分工作業,一批批打磨得鋒利無比的兵刃如流水般送出工坊。
雲州衛的槍、遊龍衛的斬馬刀、威塞衛的腰刀、折衝衛的重骨朵……左路軍各衛各營的訂單,一件不落,如期交付。
各衛指揮使驗貨時,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遊龍衛指揮使摸著新刀的刃口,嘖嘖稱讚:“周老弟,你這軍器局,當真是點鐵成金!”
威塞衛指揮使更是財大氣粗,當場拍下一疊銀票:“周總辦!再打一千把這種腰刀!等演武回來,老子要給前鋒營來個全營換裝!”
周起照單全收,銀子流水般填進了軍器局。當然,流進軍器局,就是流進落馬坡。
大演武前三日。
參加演武的各營兵馬,需提前開拔,趕往百裡外的雁雍城大營。
軍器局校場上,二十四名殘兵換上了嶄新的鎮北軍號衣,列隊待發。
號衣雖是新的,可穿在他們身上,怎麼看怎麼彆扭。
嶽大鵬的肚子把號衣撐得快要崩線。
孫二勝拄著長槍,站姿一高一低。
張大倫瘦得像根麻桿,衣服直晃盪。
城門口,左路軍其他衛所的隊伍正魚貫而出。
鐵甲鮮明,刀槍鋥亮,戰馬膘肥體壯,步卒步伐如一。
一隊驍騎衛的精銳打馬路過。
有人瞥見軍器局這寒酸的陣仗,忍不住勒馬大笑:
“喲!軍器局這是把病坊騰空了?拉這麼一幫歪瓜裂棗去雁雍,要飯去啊?”
“要飯也得找個繁華地界。大演武上刀槍無眼,那胖子是打算拿肚皮去擋刀吧。”
“還有那個瘸子,能走到雁雍嗎?要不要爺賞你一頭瘸騾子代步啊?哈哈哈哈!”
鬨笑聲四起。
嶽大鵬臉漲得紫紅,死死攥著手裡的木盾邊緣,骨節嘎吱作響。
孫二勝深深垂下頭,緊緊咬著後槽牙,下頜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著。
衛淩騎在馬上,冷眼看著那些耀武揚威的精銳遠去。
他緩緩轉過頭。
“聽見了?人家說你們是病坊裡騰出來的。”
無人吭聲,隻有沉重的呼吸聲。
“讓他們笑。”衛淩靴尖磕了磕馬腹,“等站到了演武的陣前,我要你們,把他們滿嘴的牙都敲碎了,讓他們和著血嚥進肚子裡!”
衛淩厲吼如雷:“都給老子把腰桿挺直了!你們去雁雍,不是去丟人的,是去討債的!那些看不起你們的、踩過你們的、往你們臉上吐過唾沫的,連本帶利,一併給老子拿回來!”
二十四個人齊齊抬頭,挺起胸膛。一雙雙麻木的眼睛裡,此刻全都燒起了野火。
周起騎著高頭大馬,立於隊伍最前方。
聽著身後的動靜,他冇有回頭,隻是平視著前方的官道。
往年的軍器局,不過是湊三個說得過去的,去演武場上走個過場。但今年,他要給鎮北軍一個驚喜。
“拔營。”周起下令。
隊伍沿著官道,浩浩蕩蕩地向南開拔。
春風拂過,路旁的野花開得正盛,黃紫相間,在風中肆意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