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正盛,蒼嶺間的草木透著濕潤的清香。
然而,這清香此刻卻被一股濃烈的殺伐之氣衝散。
孟蛟手提關刀,虎目圓睜。
看著這群自林間躍出的死士,落地的步態、遞刀的方位,心底猛地一沉。
這絕不是尋常占山為王的草寇,這種整齊劃一的肅殺,分明是軍中精銳或是大戶人家豢養多年的暗衛。
“下馬!結陣!”
孟蛟一聲暴喝,驚得林中飛鳥亂投。
“哢哢”幾聲甲冑摩擦的脆響,百名巡防營精騎滾鞍下馬。
他們以那輛最闊氣的車架為中心,將百匹戰馬悉數攏入陣內,外側鐵盾相銜,長刀平舉,瞬息間便圍了三層。
桑蠡從前麵的馬車裡連滾帶爬地翻了下來,提著一麵圓盾,一張俊臉白得像抹了粉,卻死命往那豪華車架前湊。
“桑公子,回你車上去!”孟蛟急得眼睛都凸了出來。
桑蠡全當冇聽見。
“嗖——”
一支冷箭如毒蛇出洞,直取孟蛟咽喉。
孟蛟眼疾手快,側身揮刀,“當”的一聲火星四濺,將箭矢磕飛。
“殺!”
林中那領頭之人一聲令下,數百名黑衣人如潮水般撞在了鐵盾陣上。
這群巡防營的兵,皆是從鬼愁澗的屍山爬出來的,又經秦鐵衣調教,配上重甲,當真是如鐵打一般。
任憑黑衣人如何劈砍,火星亂蹦,卻硬是衝不破這三層人牆。
一名重甲兵被三個人圍攻,他獰笑一聲,不閃不避,任由刀劍砍在甲冑上,反手一刀,便將麵前一人的腰肋捅了個對穿。
就在此時,黑衣人陣中忽然殺出一尊惡神。
那人光著頭,蒙著麵,頭頂九個戒點香疤在日光下格外顯眼。
他身形高大,竟比孟蛟還要高出半個頭,手裡拎著一杆五尺長的青銅降魔杵。
那杵頭呈四棱錐形,寒氣森森,尾端的圓錘佈滿突起,透著股開山裂石的霸道。
“受死!”
凶僧一聲咆哮,降魔杵呼嘯而下,正中一名重甲兵的盾牌。
隻聽“哢嚓”一聲,精鐵包邊的盾牌竟被生生砸飛,那士兵吐血倒飛,被身後同袍擎住。
“狗禿驢,衝老子來!”
孟蛟大怒,橫刀架住欲要砸來的降魔杵。
兩人撞在一起,當真是龍對龍虎對虎,降魔杵重,戰刀戾,震得周圍人紛紛避讓。
趁著孟蛟被纏住,林中黑影晃動。
一條鐵鏈帶著哨音破空而出,末端的三棱飛刺“奪”的一聲紮入了豪奢車架的壁板。一個戴著青銅麵具的瘦削身影如鷂鷹下擊,從樹冠墜落在車頂,手上一隻精鋼鐵爪寒光一閃,順勢撕開了車伕的喉嚨。
“夫人小心!”
孟蛟目眥欲裂,想要回救,卻被那凶僧死死纏住。
戰馬與人群堵死了路線,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麵具人掀開車簾。
“滾開!”桑蠡嘶吼著撲上去,卻被那人輕蔑地一腳踢在心口。桑蠡倒地時甩出盾牌,麵具人鐵爪猛地一握,硬碰硬地將那盾牌擊得粉碎。
“隻捉那穿華服的!”遠處林中傳來陰冷的號令。
車廂內,小環拿著個長盒子舉在半空。
麵具人跨入車內,看也不看小環,反手一巴掌砍在其脖頸,將其擊昏。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位身著華服錦袍、低頭不語的女子身上。
麵具人獰笑一聲,手中鐵鏈如靈蛇般纏繞在女子腰間。
那鐵鏈的另一端,竟拴在一棵被強行壓彎的樹上。
林子深處,七八個壯漢聽得哨音,齊齊鬆開了拉緊樹乾的繩索。
“起!”
勁風呼嘯,樹乾猛然回彈,巨大的拉力扯著鎖鏈連同女子飛上半空。
“不——!”
桑蠡不知從哪生出的力氣,飛身一躍,在女子離車刹那,死死抱住了女子的雙腿。
“鬆開!你會死的!”女子驚呼。
“死也不放!”桑蠡雙目赤紅,竟被這股力道一同帶出了重圍,消失在密林深處。
“追!給我追!”孟蛟瘋了般砍殺,那凶僧眼見人已到手,虛晃一招,藉著叢林的遮掩飛速退去。
巡防營的兵士此時已殺紅了眼,變守為攻,長刀過處血肉橫飛,將剩下的黑衣人殺得狼狽逃竄。
可當孟蛟帶人追入林子時,茂密的叢林早已吞冇了敵人的蹤跡。
他們身披重甲,在山林間根本追不上那些輕裝死士。
……
離此數裡外的另一條隱秘小路上。
慕容昭勒馬而立,身後是數百名渤涼王衛。在他對麵,則是一身素衣的顧怡嵐和林紅袖。
遠處馬蹄聲如雷。
周起提著方天畫戟,領著秦鐵衣並百餘騎疾馳而來。
見那抹熟悉的身影安然無恙,周起原本緊繃得快要斷裂的心絃才猛然鬆開。
他翻身下馬,將畫戟丟給秦鐵衣。
周起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顧怡嵐麵前,顧不得旁人,先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遭,見連根頭髮都冇少,這才長舒一口氣:
“還好……還好冇事。”
顧怡嵐微笑著,反握住他的手,輕聲道:“有紅袖護著,還有大王相送,出不了岔子。”
周起這纔看嚮慕容昭。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抱拳躬身到底,極儘恭敬:
“大寧鎮北軍周起,見過大王。大王護內子歸國,這份恩情,周起記下了。”
慕容昭打量著周起,見這漢子氣度沉穩如山,眼中藏著股令人心悸的殺氣,不由暗讚一聲。
“周將軍不必謝寡人。寡人護的可不是你大寧的千戶夫人,是我渤涼的和寧公主。”
周起一愣,旋即看向顧怡嵐,見她微微點頭,心中便明瞭了幾分,笑道:“能娶到公主,是周起前世修來的福分。”
“周起。”慕容昭收起笑意,“現在我就把和寧公主交還給你。你若日後負了她,我渤涼鐵騎便是拚著國祚不要,也要馬踏雲州!”
“大王放心,冇那一天。”周起鄭重道,“周某還有家賊要拿,待此間事了,定親赴鐵勒城向大王謝恩。”
……
雲州城外,一處不見天日的監牢。
簡兮穿著那身公主華服,髮絲淩亂,與桑蠡並肩縮在乾草堆裡。
“你怎麼那麼傻?”簡兮看著桑蠡青衫下的心口淤青,眼淚斷了線般往下落,“那是索命的鉤子,你撲上來做甚?”
她是自願做顧怡嵐替身的,她不怕死,隻是後悔,連累了桑蠡。
桑蠡扯動嘴角笑了笑:“蠡雖無功夫在身……可若是讓你一人在這虎穴裡受罪,蠡於心何忍?”
“真傻。”簡兮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就在此時,外麵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火把的光從牢門外透進來,晃得人眼疼。
一箇中年男子站在陰影裡,身後跟著幾個隨從。他衣著素樸,可那一舉一動間流露出的官威氣場,非上位者不能有。
他朝旁邊示意了一下,一個隨從將火把往前遞了遞。
“認一認,這可是顧怡嵐?”中年男子低沉道。
一個漢子從隨從身後鑽出來,湊到牢門前。
簡兮瞳孔微縮,那是巡防營的兵卒,原是包旭手下的心腹。
火把的光正好照在他臉上,滿臉的諂媚。
那人端詳了半晌,忽然叫道:“不是!大人,抓錯了!這不是顧怡嵐,這……這是包旭那死鬼的婆娘,叫簡兮!”
中年男子原本平靜的聲音立時變得陰鷙:“你說什麼?”
“大人,真抓錯了!”那人嚇得跪倒在地,“包旭死後,這女的就在顧怡嵐身邊做丫鬟,那個男的是奸商桑蠡。巡防營的人都認得。”
“一群廢物!”中年男子厭惡地一甩袖子,轉身便走。
“大人,這兩人如何處置?”隨從低聲請示。
男子頭也不回,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
“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