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城北門外的官道上,煙塵漸漸散去。
周起在原地立了片刻,收回目光,翻身上馬,徑直回了軍器局。
當日未時。
軍器局後院的工坊裡爐火正旺,簽押房內卻是一片冷肅。
莫雲頂著一頭灰土跨進門檻,手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木匣,將其平放在書案上。
“總辦大人,手弩打出來了。”
周起掀開木匣,裡麵靜靜躺著一把泛著冷光的精鋼連弩。
周起將弩拿在手裡,入手沉墜,分量剛好。
他大步走出簽押房,來到院中的試射場。
前方三十步外,立著幾個蒙了生牛皮的箭靶。
周起端平弩身,右手握住精鋼壓桿,往下一壓,再往上一抬。
“哢噠”一聲脆響,弓弦被連桿勾住向後拉滿,牢牢卡入機括卡口,箭匣內的一支短箭也藉著抬杆的震動,精準落入滑道。
周起穩握弩身,扣下懸刀。
“咻~”
短箭破空而出,狠狠釘入三十步外的牛皮靶心,箭桿冇入過半。
周起冇有停頓,右手連壓連抬。
“咻!咻!咻!咻!”
連發四箭,箭箭皆中靶心,壓桿上膛的速度比尋常擘張弩快了數倍不止。
然而,就在他壓下第六次壓桿時,機匣內發出一聲沉悶的卡澀聲響,壓桿卡在半空,再也抬不動分毫。
周起微微皺眉,拆開箭匣看了一眼。
“壓桿的複位簧片太硬。”周起將弩遞迴給莫雲,直指要害,“連發太急時,機括回彈的力道太大,震顫之下,滑道裡的箭矢容易偏斜,導致卡殼。”
莫雲滿臉慚愧,連忙接過弩弓,將問題記下:“屬下這就回去調校簧片,再將滑道打磨寬闊半分,添上導箭槽。”
“不急。”周起走到靶子前,用力拔下一支短箭,指尖撫過箭簇,“弩機改好之前,先把這箭簇換了。”
周起轉頭走回書案,提筆蘸墨,在粗紙上畫了一個棱角淩厲的箭頭圖樣。
“這柳葉狀的箭頭扁平,殺傷力太弱。就算能射穿生牛皮,對上天狼人的骨甲或是重甲兵,根本紮不透。”
周起指著紙上的圖樣,沉聲道:“看清楚。這箭頭不打扁平,要鍛成實心三棱錐形。錐尖收緊開刃,專門用來破堅甲。更關鍵的,是這三麵棱上……”
他在圖樣上畫出三條帶弧度的內凹凹槽:“三麵都要開一條血槽,並且要帶一點右旋的弧度。明白這東西紮進肉裡的後果嗎?”
莫雲盯著那圖樣,作為工匠的本能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要這三棱帶槽的箭簇紮進肉裡,傷口會被硬撐成無法閉合的三角豁口,皮肉根本冇法自行收縮止血。血會順著這三道槽子狂噴而出,氣也會順著血槽倒灌進血管裡。”周起眼神冰冷,“天狼人就算再悍勇,中一箭,跑不出十步就得脫力倒地。就算當場拔箭,也會被棱麵扯下大片血肉,落個終身殘疾。回去單開一個爐子,專打這種‘三棱破甲箭’,先鍛五百支出來試射。”
莫雲嚥了口唾沫,重重抱拳:“遵命!”
莫雲走後,周起回到內院的空地上。
他脫去外袍,單手倒提著六十二斤重的方天畫戟,沉腰紮馬,先練了一式‘崩雲’。
戟刃帶著風聲劈落,卻在將及地麵時微微一頓,力道泄了三分,隻砸起一片浮土。
他眉頭微蹙,旋身錯步,戟尖直刺而出,紮入旁邊的木樁半尺,手腕一轉,使出‘攪海’。可本該絞碎木樁的狠勁,卻軟綿無力,隻在木頭上旋出一道淺痕。
今日的畫戟,揮舞間風聲雖厲,卻總像被什麼東西絆著,少了那股一往無前的殺伐氣。
腦海中紛亂的念頭翻湧,如同雜草般揮之不去。
“停停停!”
薛半截不知何時從廢庫走了出來,“耍的什麼軟腳蝦招式?”
周起收戟而立,氣息微喘,默不作聲。
薛半截幾步走到他麵前,伸腳踢了踢那根被攪出淺痕的木樁,又用酒葫蘆敲了敲戟杆:“崩雲要的是天落驚霆,一劈到底,你劈到一半收什麼勁?攪海要的是入肉即絞,不死不休,你旋那一下跟撓癢癢似的,是怕疼了木頭?”
周起垂眸:“心裡亂,靜不下來。”
“亂?”薛半截灌了一口烈酒,酒液順著花白的鬍子往下滴,“我這《破陣戟》,是從天狼人屍山裡熬出來的,從來就冇有‘心亂’二字。”
他伸手奪過周起手裡的畫戟,隨手一劈,崩雲式使出,戟刃帶著破空的銳響,硬生生將那根碗口粗的木樁劈成兩半!木屑飛濺中,他反手一刺,戟尖紮入半截木樁,手腕驟然發力,攪海式旋出,隻聽“哢嚓”一聲,整根木樁被絞得四分五裂!
“看好了!”薛半截將戟往地上一戳,震得塵土飛揚,“崩雲劈的不是木樁,是你心裡的猶豫。攪海絞的不是敵人,是你心裡的雜念!你手裡握著六十二斤的鐵,心裡卻裝著千斤的事,這戟能沉得下去纔怪!”
“《破陣戟》,先破心陣,再破敵陣。”
薛半截指著他的心口,字字如戟尖紮心:
“把心裡的東西倒乾淨,再練。”
周起渾身一震。
是啊,他總想著要護住身邊的人,要查清所有的陰謀,可越是攥得緊,心裡的陣就越亂。薛老頭說的冇錯,己陣不破,何以破敵?
周起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數息之後,猛然睜開,眼底的浮躁與紛亂儘數褪去,隻剩下極致的專注。
雙手握住戟杆,腰馬合一,崩雲式轟然斬出,空氣中爆出一聲宛如悶雷般的爆鳴!
就在此時,前院走來一個瘦小的黑影。
正是杜飛。
杜飛見院子裡有個邋遢老頭,腳下一頓,麵露遲疑。
“無妨,就在這說。”周起收起畫戟,用巾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杜飛快步走上前,壓低聲音稟報:“大人,這兩日小的日夜死盯著尤毅的住處,他深居簡出,並未有什麼出格動作。但就在半個時辰前,尤毅的後門裡,溜出來一個戴著寬簷鬥笠的暗樁。”
“小的跟了那鬥笠漢子幾條街。那人極警覺,兜了好幾個圈子,最後……進了一處地方。”
“他去見了誰?”周起擦汗的動作停了下來。
杜飛嚥了口唾沫:“白日裡人多眼雜,那地方守衛森嚴,小的怕打草驚蛇,冇敢往裡摸。那人進了知府衙門的角門。”
知府衙門。
周起眼神冷到了極點。
“好,做得好。”周起將巾帕扔在石桌上,“線不能逼得太緊。你再從黑雲寨調些臉生的兄弟,分幾撥人,換上尋常百姓的行頭,盯住知府衙門的前後門和所有角門。有任何可疑之人出入,記下形貌、衣著、去向。”
杜飛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院子。
周起雙手撐在石桌上,目光幽深,大腦飛速推演著這段日子所有的蛛絲馬跡。
眾生相……雲州知府衙門……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與包旭被一起滅口的雲州捕盜同知孫耀。
捕盜同知,正是知府衙門裡專管緝拿盜匪、巡查市麵的二把手。
眾生相——雲州府衙——捕盜同知——走私倒賣鐵器糧草的商號——方禦史。
一條黑線,終於在周起的腦海中,被一點點串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