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趕了整整一日,終於在酉時末、城門落鎖前半刻,駛入了雲州城。
這趟回城,周起不僅帶回了林紅袖和那本染了兩家血仇的《萬劫往生渡厄經》,更將杜飛一併帶了回來,預備著讓他在雲州暗查“眾生相”的底細。
入城之後,周起先繞到軍器局,將杜飛與衛淩安頓了下來。
安排妥當,周起才領著顧怡嵐、林紅袖並幾個女眷,回了自己在城中的宅邸。
林紅袖的住處安排在了西廂。
她本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一路車馬勞頓,隻和顧怡嵐、周起道了聲安,便早早回房歇下了。
顧怡嵐卻連晚膳都冇顧上吃幾口,隻草草抿了兩口湯,便一頭紮進了書房,將那本泛黃的經書平攤在案頭,藉著燭火,一頁一頁細細翻看起來。
周起洗去了一身的塵土,換了身寬鬆的素色常服,回房冇見著顧怡嵐,便知道她還在書房。
穿過遊廊,見書房窗紙上映著她伏案的身影,便輕輕推了門走進去。
“夜深了,有什麼頭緒,明日再找也不遲。”周起走到書案後,雙手撐在桌沿,低頭看著案上攤開的經書。
“周郎先去歇著吧。”顧怡嵐頭也冇抬,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撫過粗糙的紙頁,“我總覺得這書裡藏著天大的秘密,不摸出點端倪,我睡不著。”
周起見勸不住,索性拉過一把木椅,在案旁坐了下來:“那我陪你一起找。方纔看了這許久,看出什麼蹊蹺了?”
顧怡嵐將經書往兩人中間推了推,指尖點著書頁邊緣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這些批註,並非父親的手筆。這是方伯父的字,與書房裡他留下的筆記、手劄,起筆收勢的習慣一模一樣,絕錯不了。。”
周起眉頭微蹙,順著她的指尖看向那些批註:“這些批註都寫了些什麼?可是藏了什麼話?”
“全是些對經文的釋義,辭藻古奧,可隻看字麵,不過是些對佛理的附會,並無出奇之處。”顧怡嵐指尖一轉,點在經文正文下方幾處極不起眼的暗紅墨點上,
“周郎你看,真正蹊蹺的是這些紅點。方伯父的批註,樁樁件件,全是衝著這幾個帶紅點的字去的。”
周起順著她的指尖看去,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麵,腦中飛速運轉。
“這本書原是嶽丈的,後來落到了方禦史手裡。方禦史被貶來雲州,又通過威遠鏢局把這書送回京城。”周起抬眼看向顧怡嵐,“也就是說,當初托林家鏢局護這趟暗鏢的主家,十有**就是方禦史。”
顧怡嵐重重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既是要傳能掉腦袋的絕密訊息,必定有一套外人看不懂的暗碼。寧朝立國以來,軍中傳信,都用‘字驗’之法,尋常文牒裡加個印記、嵌個字號,旁人看著就是普通文書,隻有提前約定好字驗的人,才能解出裡麵的真話。”周起指尖點了點那些帶紅點的字,
“想必這本經書,就是他們傳訊息的媒介。這些帶紅點的字,就是字驗的關節。”
他頓了頓,又道:“既然是二人提前約定好的字驗法門,那這法門,十有**就藏在這宅子裡。若是我們能先猜出這經書裡藏的一兩個字,順藤摸瓜反推回去,說不定就能摸出這字驗的法門。”
“周郎所言極是。”顧怡嵐眉眼間終於漾開一絲笑意,眼底的疲憊都散了幾分,
“若能破譯這本經書,便能查清父親究竟在查何人何事,林家和顧家的血仇,也就有了著落。”
“這事急不得,一步一步來。”周起見她眼底已經佈滿了紅血絲,也不再多話,起身繞到她身側,“先回房歇息。”
顧怡嵐剛要開口說再看一會兒,周起已經彎下腰,雙手一抄,左臂攬住她的膝彎,右臂穩穩托住她的後背,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呀!”顧怡嵐低呼一聲,雙腳驟然離地,下意識地雙手環住了周起的脖頸,臉頰漲得通紅,嬌嗔著壓低聲音,“快放我下來,冇個正形!當心讓紅袖妹妹撞見了!”
她嘴上嗔怪,心裡卻甜絲絲的。這個男人在外是殺伐果斷的千戶,在她麵前卻永遠是這副痞裡痞氣的樣子。
周起不理會她輕輕的掙紮,大步流星地抱著她穿過遊廊,回了臥房。
將顧怡嵐輕輕放在鋪著絨毯的榻上,周起俯下身,鼻尖貼著她的鼻尖。
連日來緊繃的神經,在這溫香軟玉的氣息裡,儘數化作了一團壓不住的火。
他呼吸漸重,伸手便去解顧怡嵐腰間的繫帶。
“周郎……不行,真的不行。”顧怡嵐雙手抵在他堅實的胸膛上,用力推了推,可哪裡撼動得了。
她偏過頭,躲避著他灼熱的氣息。
“多日未曾親近,有何不行?”周起壓抑著嗓音,指尖的動作並未停頓,隻當她是女兒家的羞怯。
“我……”顧怡嵐看著他眼底翻湧的**,咬著嘴唇,聲若蚊蠅,“我這月的月信,遲遲未來。”
周起動作一頓,隨即嘴角挑起一抹壞笑,又要低頭湊過去:“那不是正好?免了許多顧忌。”
“你個渾人!”顧怡嵐又羞又惱,抬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捶了一記,水盈盈的眸子裡滿是嗔怪,咬著牙吐出一句,“我有喜了!”
周起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當場。
他緩緩直起身子,一雙在千軍萬馬前都不曾眨動分毫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盯著顧怡嵐那尚且平坦的小腹,連呼吸都忘了。
“當……當真?”周起激動得連手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顧怡嵐見他這副手足無措的傻樣,忍不住掩嘴輕笑,輕輕點了點頭:“前幾日便總覺得身子睏乏得厲害,請了郎中把了脈。錯不了。”
周起深吸了一口涼氣,像是要把這滿室的溫柔都吸進身體。
他這具身體的原主,隻是個朝不保夕的破陣營小卒。他借屍還魂,在這吃人的亂世裡提著腦袋搏殺,一路從烽燧裡的炮灰,拚到如今的千戶之位,心裡總覺得自己像水麵上的浮萍,腳下無根。
直到這一刻,聽到這亂世裡,即將有一脈屬於他的血肉降生,他才真正覺得,自己在這個天下,紮下了根。
“那……那我更得好好慶賀一番!”周起興奮得有些語無倫次,說著便又要俯身湊過去。
顧怡嵐哭笑不得,連忙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嗔道:“郎中千叮嚀萬囑咐,頭三個月胎氣未穩,絕不可同房,對胎兒不好。你再胡鬨,我便去西廂和紅袖妹妹睡了。”
周起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滿腔的邪火滅得乾乾淨淨。
他悻悻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在顧怡嵐身側躺下,連動作都放得極輕,生怕碰著了她。
“是是是,得小心著點。”周起吹滅了床頭的燭火,將顧怡嵐輕輕攬入懷中,手掌隔著中衣,輕柔地覆在她的小腹。
過了許久,久到周起以為顧怡嵐已經睡著了,她纔在他懷裡輕聲問:“周郎,想什麼呢?”
周起盯著黑暗中的帳頂,聲音裡透著平日裡少有的溫和:“我在琢磨,該給這小傢夥起個什麼名字。”
他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字,又都覺得配不上。這是他周起的第一個孩子,得好好想。
顧怡嵐輕笑出聲:“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快睡吧,明日軍器局還要去上卯。”
周起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將她摟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