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
豔陽破雲,新枝吐綠,官道漸有暖意。
周起今日未著官服,隻穿了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勁裝,跨下高頭大馬。
他今日未帶那惹眼的方天畫戟,腰間僅佩著短刀“藏鋒”,看著倒像個尋常的富家護院。
身後,兩輛大馬車在坑窪的土路上慢悠悠地晃盪。
前頭一輛坐著顧怡嵐、簡兮和小環。後頭那輛則塞滿了采買的酒肉米麪,由兩個穩妥的車伕趕著,徑直朝黑雲寨的方向駛去。
顧及女眷受不得顛簸,這一路走得頗慢。
臨近正午,車隊行至鐵犁鎮。
這鎮子正好卡在巡防營與破陣營防區的交界處。因常年遭天狼人打草穀,四下的土牆塌了大半,沿街的屋舍更是入目皆是火燒的焦黑。
鎮上的青壯年,要麼充了軍,要麼逃了難,如今剩下的不過些老弱病殘,到處透著荒敗。
周起勒住馬韁,在鎮口一家掛著“樊家酒肆”破布幌子的門前停下。
“下車歇歇腳,吃口熱飯再走。”周起翻身下馬,挑起車簾。
店裡迎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肩上搭著塊抹布,一見有客,趕緊回頭衝內堂喊:“小芙,來客了,快沏茶!”
樊老頭抬眼一看,見周起迎進門的三位女眷個個身姿出挑氣度不凡,生怕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惹出什麼醃臢事,趕忙湊上前壓低聲音:“幾位客官,鎮上不太平,女眷實在不好拋頭露麵,請這邊坐。”
說罷,他趕緊拉過小芙,從後堂費力地搬出兩麵掉漆的舊木屏風,好心將周起這一桌嚴嚴實實地擋在店堂最偏僻的角落。
顧怡嵐遞出一塊碎銀:“多謝老丈費心。切兩盤熟肉,上幾碗熱湯麪。外頭趕車的兄弟,也各給一大碗,肉臊子加足。”
“得嘞!客官稍候!”樊老頭攥著銀子,連連點頭退下。
熱騰騰的湯麪剛端上桌,眾人還冇來得及動筷,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粗暴的腳步與叫罵聲。
三個穿著破陣營號衣的兵卒,大搖大擺地跨進門檻。
領頭的是個蒜頭鼻、闊嘴巴的漢子。他毫不客氣地拉過長凳坐下,將腰間佩刀重重拍在桌上,扯著破鑼嗓子嚷道:“老樊頭,這個月的‘平安錢’呢?彆磨蹭,爺爺們還得回營交差!”
樊老頭嚇得一哆嗦,趕忙小跑上前作揖苦求:“趙什長,您行行好。上個月天狼人纔來攻打雲州城,順路把咱們這鋪子給砸了個稀爛。老朽帶著小女躲進深山才逃過一劫。這幾日借錢剛修好鋪子,實在是掏不出錢來啊。”
“砰!”
那漢子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木桌,粗瓷茶碗碎了一地。
他他起身甩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把樊老頭抽得踉蹌倒地。
“少他孃的跟老子哭窮!”漢子指著老頭的鼻子惡狠狠地罵道,
“蠻子來搶,你們就乖乖給?老子們在前麵拿命擋蠻子,收你幾個大錢,你在這推三阻四!不交錢,今天就把你這破店拆了!”
罵著罵著,他的目光突然盯上了旁邊嚇得臉色煞白的小芙,眼中泛起一絲淫邪。
他大步上前,一把捏住小芙的胳膊,就往自己身前硬拽:“冇錢也成!軍爺我看上你家小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跟我回營裡做個營妻,正好抵了賬!”
樊老頭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死死抱住漢子的腿,連連磕頭:“趙爺使不得啊!求您開恩,求您……”
“滾一邊去!!”那漢子一腳將老頭踢開,順手從後腰抽出一根發黑的舊皮鞭。
皮鞭在半空中甩出“啪”的一聲脆響。
那漢子獰笑道:“小芙,最好彆哭鬨。大爺我這鞭子可是不認人的,若是惹惱了我,抽在你這嫩肉上,包你皮開肉綻!”
屏風後頭。
那聲清脆的鞭響,加上那熟悉的破鑼嗓子,立時將小環拽回了破陣營裡那段暗無天日。
小環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戰栗起來,雙手一抖。
“噹啷”的一聲,剛端起的茶盞摔在地上碎裂。
顧怡嵐察覺到異樣,低聲詢問:“怎麼了?”
小環牙關打顫,目光恐懼地盯著屏風:“是……趙大嘴。”
顧怡嵐和周起對視一眼。
周起放下手中竹筷,眼底泛起森寒的殺意。
他剛站起身,還冇走出屏風。
客店另一側的角落裡,傳來“哐當”一聲響。
一個破衣爛衫、身材頎長的青年站了起來。
他滿身灰土,肩背挺得筆直,不見半分頹態。
腳下隻一蹬地,人已貼著地麵竄出。
周起收住腳步,站在屏風邊緣冷眼旁觀。
那青年一言不發,兩步搶到趙大嘴身側,飛起一腳直直踹中其小腹。
趙大嘴根本冇反應過來,整個人便倒飛出客店,重重砸在門外的土路上。
“他孃的!敢管破陣營的閒事!”趙大嘴滿嘴是土地爬起來。
他摸了摸腰間,發覺刀還落在店裡桌上,隻能紅著眼衝兩名手下大吼,“剁了他!”
店內的兩名兵卒紛紛抽刀,一左一右朝那青年撲去。
青年冷哼一聲,赤手空拳便迎了上去。
他矮身避開正麵劈來的刀鋒,順勢切入左側兵卒內懷,反手扣住對方手腕隻一擰。
“噹啷”,長刀落地。
緊接著,他抓著那兵卒的胳膊往後狠狠一掄,正撞在提拳衝進來的趙大嘴身上,兩人滾作一團,又跌出店外。
前後不過三五息,這青年便將三個兵痞打得跌坐在地。
周起看得分明,這青年下手極有分寸,並未傷及要害,隻以卸力教訓為主,想必也是不想多生事端。
趙大嘴見勢不妙,知道遇上了硬茬子,捂著胸口,指著青年厲喝道:“小王八蛋,你有種彆跑!給老子等著!”
說罷,帶著兩個手下連滾帶爬地朝破陣營的方向逃了。
店堂內終於安靜下來。
樊老頭顧不上疼,滿臉焦急地對著青年連連作揖:“多謝恩公出手相救!隻是……恩公你惹了大禍了,他們定是去叫幫手了,你快從後門逃吧!”
青年拍了拍手上的灰,滿不在乎道:“我若是走了,他們回來尋不見人,定要拿你們父女二人泄憤?我不能走。”
周起站在屏風邊,把前前後後都看了個真切,心裡暗道:好俊的手腳!不隻有真本事,還有副熱肝膽,倒是個值得結交的好漢子,不覺便生出幾分賞識。
他邁出屏風,衝著那青年抱拳道:“這位兄弟身手了得。周某佩服,若不嫌棄,過來同桌吃杯酒如何?”
青年看了一眼周起,也不客氣,大步朝屏風走來。
屏風後,顧怡嵐已聽得分明,隔著屏風輕聲喚道:“老丈,麻煩取一罈好酒來,再添副乾淨杯盞。”
樊老頭正滿心感激,聞言連忙應聲:“哎!好嘞客官!這就來!”轉身便快步去後廚抱了酒罈、取了杯盞過來。
青年坦然落座,簡兮已輕步上前,先將新杯盞在他麵前擺好,再捧過酒罈穩穩斟滿。
青年抬眼頷首,沉聲道:“多謝姑娘。”
說罷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敢問兄弟高姓大名,哪裡人氏?”周起見這青年爽快,含笑問道。
“衛淩,河東道人。”青年抹了抹嘴。
“衛兄這等身手,在這亂世裡謀個好出身易如反掌,可曾想過去邊軍中建功立業?”周起不露聲色地試探。
衛淩聞言,突然發出一聲冷笑,直言道:“不瞞兄台,我剛從那破陣營裡跑出來。現下是個逃兵。”
此言一出,周起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這下真覺得有意思了:“做逃兵可是要掉腦袋的死罪。衛兄既然已經入營,為何又要跑?”
衛淩雙臂抱胸,眉宇間透著股毫不掩飾的傲氣:“去了才知道,他們隻讓我做一個扛旗小卒。我不乾。這等低賤差事,平白埋冇了我的大才。”
周起似笑非笑:“以衛兄之才,想謀個什麼職位?”
衛淩直視周起,目光毫不退避:“最少也得是個千戶。若是讓我做一做指揮使,也未嘗不可。”
周起忍不住大笑出聲,覺得有趣。
見過狂的,冇見過這麼狂的。破陣營出來的逃兵,張口就要做千戶。換個人,周起早拂袖而去。可這衛淩方纔救人的身手、對峙時的膽色,確實不是尋常人能有的。狂妄之人,要麼是蠢材,要麼是真有本事。他倒想看看,這衛淩是哪種。
他搖了搖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衛兄大才。不過這鎮北軍的規矩你怕是不懂,軍中等級森嚴,若不是世家子弟,又冇有赫赫軍功,莫說千戶,便是總旗你也休想染指。”
衛淩聽罷,滿臉不屑地冷哼一聲,反唇相譏道:
“那是庸才的規矩。那出身破陣營的周起,都做得千戶,我衛淩如何做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