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撲麵,卻吹不冷胸腔裡那團被烈酒澆旺的殺伐氣。
壓在心頭多日的愧疚與枷鎖,終是被薛老頭那一通痛罵砸了個粉碎,隻剩下一身通透。
這一覺,周起睡得極沉。
再睜眼時,日影已經透過了窗欞。
他穿衣起身,走到院中,看了一眼天色,已是正午。
路過書房,顧怡嵐正坐在書案後,仔細翻閱著方子虛留下的那些書籍與字畫。
小環站在一旁,瞧見周起,連忙輕聲道:“小姐,姑爺起了。”
顧怡嵐放下手中的書籍,抬起頭,溫婉的眼波裡帶著幾分關切:“周郎,昨夜你回來時滿身酒氣,睡得極沉,我便冇喊你。睡到這般時辰,不會誤了軍器局的公事吧?”
“不妨事,局裡有他們盯著。”周起走到案前,看了看那堆書卷,冇多問。
簡兮端著銅盆從門外走入,輕盈道:“大人醒了?灶上溫著老母雞湯,我去給您端飯食。”
“不必了,局中吃一口便成。”周起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半個時辰後,周起跨入軍器局的大門。
剛過照壁,趙明遠便如同一陣風般跑了過來,滿臉的狂喜掩都掩不住:
“大人!不得了了!了不得了!這半日功夫,咱們工坊裡,足足出了三十把斬馬長刀!”
周起跟著他大步跨入後院的工坊。
爐火燒得震天響,數十名鐵匠光著膀子,揮汗如雨。
砸坯的、淬火的、開刃的,各司其職,流水線運轉得毫無澀滯。
莫雲滿身菸灰,迎了上來,咧嘴一笑:“大人這‘分序遞作’的法子,簡直是點鐵成金。加上那火力平穩的蜂窩煤,咱們局裡的出活量,至少能比老法子翻一番不止。”
周起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爐火,心底的一盤大棋終於徹底活絡了起來。
按眼下這等出活的勢頭,驍騎衛那五百把斬馬刀的缺口,不過是拿來試刃的開胃小菜。
軍器局完全能騰出大把的爐火,將鎮北軍各營換髮兵刃的肥缺,全數攬進懷裡。
這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各營下了兵器單子,軍器局要開爐鍛造,便要耗費海量的精鐵與煤石。
鐵料,走的是他落馬坡互市的賬。煤石,挖的是他黑石堡的。
軍器局的攤子鋪得越大,互市的流水就越紅火,那些黑乎乎的煤渣子,就會源源不斷地化作雪白的官銀。
大帥讓他蟄伏在此,那他便好好借一借這軍器局的殼子。
隻要大把的軍資捏在手裡,等有朝一日他脫了這總辦的文官袍子、再掌兵權時,這源源不斷撈來的真金白銀,足以讓他砸出一支武裝到牙齒的無敵之師。
握在手裡的銀子,就是將來的刀鋒!
周起收回思緒,走到試刀場,隨手從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剛剛開刃的新刀。
刀鋒在日頭下泛著森冷的青光。
上手一掂,重心極穩,與莫雲前日打出的樣刀相比,隻強不差。
周起走到一具穿著鐵甲的草人前,沉腰發力,手腕一轉,長刀狠狠劈在護心鏡上。
“當!”
火星四濺。鐵甲的護心鏡被生生劈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連內裡的牛皮襯都被斬透。周起翻轉刀刃查驗,切口處平滑如鏡,未見半分捲刃。
“好刀!”
周起轉過身走回工坊,麵對著全場的工匠,朗聲宣佈:“諸位師傅聽著!隻要如期完工這批給驍騎衛的五百把斬馬刀,除去鐵料爐火,所獲盈餘,本官撥出三成,直接分潤給大夥兒!”
工坊內靜了一瞬。
隨即,一個老鐵匠率先放下錘子,朝周起拱了拱手:“大人厚待,老漢冇什麼本事,隻能把每一把刀都打成樣刀的成色,絕不讓大人丟臉。”
旁邊幾個年輕匠人也跟著點頭,手裡的錘子攥得更穩了。
隨後的半日,周起再次來到廢庫,跟著薛半截學完了《破陣戟》最後的第七、第八、第九式——回煞、裂營、碎嶽。
師徒倆免不了又在酒棚裡痛飲了一番。
薛半截今日冇再講大道理,隻悶頭喝酒,偶爾指點兩句。
周起知道,這老頭是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剩下的,得靠自己去悟。
天色再次擦黑。
周起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命人將莫雲單獨召進了總辦簽押房。
簽押房裡點了盞油燈,光線不算亮,但足夠看清紙上的線條。
周起鋪開一張麻紙,拿起炭筆。
“莫雲,過幾日,我要你停下手頭的活,專門替我打一樣東西。”
莫雲湊上前去,目光緊緊盯著周起手中的炭筆。
炭筆在粗糙的紙麵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周起先畫了一條狹長的木托,木托前寬後窄,前端微微上揚。
他筆鋒一頓,又在木托前端畫出兩片倒彎的弓臂,弓臂不長,但弧度極陡,一看就是蓄力極猛的路子。
莫雲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是一把弩?可這弓身為何如此短小?弩槽下方,又為何冇有供人踩踏上弦的踏鐙?
“大人,這弩不上鐙,單憑臂力,如何拉得開這等烈弦?”莫雲忍不住出聲。
周起冇有停筆,隻在弩托的下方,畫出了一個向下摺疊的金屬連桿:
“不用手死拉。用這根護木下的拉桿,往下狠壓,藉著槓桿的力道,機括裡的機牙便會牢牢咬住弓弦,強行將其拉至滿月卡死。”
莫雲倒吸了一口涼氣。用槓桿機括借力上弦?這等奇思妙想,他看過不少鑄造典籍,竟見所未見!
緊接著,周起在弩身的下方,原本該放置弩箭的弩槽處,畫了一個長方形的豎直鐵盒。
“這是何物?”莫雲徹底愣住了。
“這叫箭匣。”
周起在鐵盒內部畫出完整的結構剖麵,“匣底墊著一片精鋼打製的簧片,將十支短而沉的破甲重箭,壓入這匣中。
每壓動一次拉桿上弦,弓弦退後的間隙,匣底的簧片便會順勢將最上方的一支重箭,穩穩頂入矢道。
扣動懸刀,箭出。再壓拉桿,弓弦複位,第二支箭便會順勢入軌。”
周起放下炭筆,抬眼看向滿臉震撼的兵工宗師:“我要的,是一把無需低頭逐支裝箭,能連發十支重型破甲簇的殺戮機關。
我隻能給你畫個圖譜,如何排布其內構件,最終鍛造成器,就要靠你這神匠了。”
莫雲盯著那張草圖,半晌才說出話來。
他不是冇聽過連弩,可那些連弩,要麼箭匣在弩臂上方,不易瞄準。要麼弩臂太長,步兵拿著還行,騎兵根本冇法用。可週起畫的這把,箭匣藏在弩身裡,用簧片頂箭,每一步都踩在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大人,這彈簧……”莫雲指著鐵盒裡的壓片,麵露難色,“簧片要薄,薄了易斷;要厚,厚了頂不動。這東西,小人冇見過,得慢慢試。”
“不急。”周起把草圖推過去,“你先把斬馬刀的活乾完,再琢磨這個。彈簧的事,多試幾次,總能找到合適的。”
莫雲小心翼翼地將草圖摺好,揣進懷裡,朝周起深深一揖:“大人放心,這東西,小人就算不睡覺,也要把它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