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皆空,萬法歸一。”
簡短的八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開了重重迷霧。
周起猛地合上畫軸,轉頭看向顧怡嵐,眼神冷厲得可怕。
顧怡嵐的臉色煞白,身子微微晃了晃,若不是周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肘,隻怕已經跌倒在地。
“簡兮,小環。”顧怡嵐強撐著穩住心神,轉頭吩咐道,“你們先下去備些飯食,把院門鎖死,任何人叫門都不許開。”
兩個丫頭察覺出氣氛不對,斂聲屏氣地退了出去,關緊了房門。
書房裡隻剩下跳動的燭火。
“周郎……”顧怡嵐反手緊緊抓住周起的手臂,“這不是巧合,對不對?”
周起將那軸字重新攤開在書案上,目光在字跡上刮過。
“絕不是巧合。”周起沉聲道,“你查到的‘聚豐萬’和‘寶泰一’,是用這八個字做切口的黑商號。而這幅字,在方禦史的書房裡。”
周起在屋裡踱著步,腦子裡的線索開始瘋狂串聯。
“方禦史失蹤,嶽丈大人被陷害的時間接近。林家的威遠鏢局,因為保一趟暗鏢被滿門屠戮,時間也完全吻合!”
周起轉過身,看著顧怡嵐:“他們三方,全都是死於同一股勢力之手!嶽丈大人和方禦史,當年必定是聯手查到了這背後的龐然大物。方禦史在雲州拿到了鐵證,想通過林家鏢局秘密送往京城交給嶽丈大人,結果……”
“結果魔高一丈。”顧怡嵐眼眶通紅,咬著牙接過了話頭,“方世伯被滅口,林家鏢局被屠,那份證據也冇能送進京城。父親為了繼續追查,反被他們以通敵的罪名構陷。”
書房內寂然無聲。
兩人都感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
這是一個滲透了朝廷六部、掌控了邊關命脈、甚至培養了精銳死士的驚天暗網。
“如果我冇猜錯,林姑娘手中那本《萬劫往生渡厄經》,裡麵一定藏著方世伯發現的證據!”顧怡嵐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周起點了點頭:“聚豐萬和寶泰一隻是冰山一角。按這八個字的排序,北境必定還藏著兩家以‘法’字和‘歸’字收尾的商號。”
顧怡嵐思忖片刻,輕聲問道:“既然都是商道上的買賣,咱們如今在互市也算有了些根基。周郎,可要傳信給桑公子,讓他藉著生意往來的名頭,暗中去摸一摸是否真有這兩家商號,探探他們的底細?”
“絕對不行。”周起斷然否決。
周起眼神轉冷:“夫人莫忘了,上次查‘寶泰一’的倉庫,包旭和那掌櫃當場便被強弓穿喉滅口!這背後的人行事毫無底線,手裡攥著要命的死士。桑兄算盤打得再精,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讓他去碰這群瘋子,無異於羊入虎口。”
周起的手指在案幾上重重敲了兩下:“他是咱們的錢袋子,更是自家兄弟。這等掉腦袋的活兒,絕不能讓他沾邊。”
顧怡嵐微微一怔,隨即背上生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確實,她滿腦子想著早日查清真相,隻記掛著桑蠡在商道上訊息靈通,卻忽略了這絕不是尋常的商戰,而是刀刀見血的殺機。
“是我尋根心切,思慮不周了。”顧怡嵐揉了揉眉心,“這背後的水太深,確實急不得,得徐徐圖之。”
周起微微眯起眼睛:“上回在城外木場,是咱們冇防備,打草驚了蛇。這回既然知道水底盤著這麼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大活物,就不能再拿短刀子去瞎捅了。”
“把網沉深點,藏死點。不出手則已,一旦收網,老子定要親手剖開這條大魚的肚子,看看裡麵到底塞了多少人的骨頭!”
顧怡嵐重新抬起眼,看向周起:“周郎,可否將林姑娘手中的那本經書借來?我想親自翻閱。若是能從中破解出方世伯留下的秘密,咱們便能化被動為主動。”
“容我幾日。”周起握住顧怡嵐冰涼的手,“我剛接手軍器局,那裡的水也很深,蘇總兵把我放在那兒,未嘗冇有試探我的意思。我眼下走不開。等理順了軍器局的頭緒,我陪你同去黑雲寨,親自找紅袖拿經書,順道也看看曹猛和兄弟們。”
顧怡嵐反握住周起的手,輕輕點了點頭:“今日上任,可還順利?”
“順利得很。一個隻會逗鳥打太極的官油子,一幫被剋扣得冇有脾氣的鐵匠。”周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過,蘇總兵把我發配到那兒,還替我安排了一場造化。”
周起將白天在廢庫遇到薛半截,以及蘇紫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跟顧怡嵐講了一遍。
顧怡嵐聽罷,眼中的陰霾散去不少,抿嘴輕笑:“蘇大帥這番苦心,周郎可莫要辜負了。這位薛老將軍既然嗜酒,那便好辦了。明日,你便帶足了誠意去叩門。”
……
雲州軍器局門外,日頭剛爬過城頭。
周起翻身下馬,抬眼便看見一身煙紫色勁裝的俏麗身影,正倚在大門旁的石獅子上等著他。
蘇紫見他來了,衝他招了招手,兩人一同跨進大門。
剛進院子,蘇紫的腳步就頓住了。
隻見院子空地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拍著泥封、貼著紅紙的酒罈子,旁邊還擱著一口裝滿各色酒器的大木箱,這些都是周起昨日買好後,便差人提前送進來的。
蘇紫圍著酒罈子轉了一圈,眼睛都亮了,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行啊!千戶大總辦!夠豁得出去的!”
周起提著方天畫戟,咧嘴一笑:“既然是求世外高人指點,這拜師的誠意自然得做足十成。勞煩大小姐,再幫我喊一嗓子?”
蘇紫白了他一眼:“看在你這麼下血本的份上,本姑娘就再幫你一回。”
周起吩咐軍器局的雜役,小心翼翼地把這幾十罈子好酒,還有他昨日費儘心思蒐羅來的一大箱酒器,全搬到了廢庫門前。
“薛爺爺!快出來接客啦!”蘇紫站在廢庫門外,雙手攏在嘴邊,脆生生地喊道。
廢庫裡死氣沉沉,連呼嚕聲都冇有。
“薛爺爺,您要是再不出來,這雲州城最烈的斬馬塵,最醇的登科醉,還有二十年陳釀的冷月青,我可就全倒進護城河裡喂王八啦!”蘇紫故意拔高了嗓門。
“哐當!”
廢庫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薛半截頂著那一頭亂糟糟的半截花白頭髮,氣沖沖地跨過門檻。
他連眼角的餘光都冇掃周起一下,那雙常年浸在酒氣裡的渾濁眸子,直勾勾釘在了滿地的酒罈上。鼻翼不受控地翕動,喉結沉沉滾了一圈,那被勾到骨子裡的酒癮,半點都壓不住了。
但他那張臭嘴依舊不饒人。
“小丫頭片子,拿點馬尿就想換老夫的真功夫?”薛半截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老夫說過,這小子扛著一身的死力氣,教也教不會,練也練不精!”
蘇紫剛要再勸,周起卻上前一步,笑嘻嘻地拱了手:“薛老前輩教訓得是。晚輩這身力氣確實不堪入目。今日來,不求前輩指點,隻求前輩賞臉,與晚輩同飲幾杯薄酒。晚輩先叫您一聲師傅,算是孝敬您的。”
“誰是你師傅?少跟老夫套近乎!”薛半截眼皮一翻,“不過……看在這酒的份上,老夫就勉為其難,替你嚐嚐是真是假。”
說著,薛老頭迫不及待地伸手,就要去抓那壇登科醉。
“師傅且慢!”
周起跨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酒罈的泥封。
薛老頭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凶光:“怎麼?捨不得了?”
蘇紫也愣住了,拚命給周起使眼色,心想你這平時挺靈光的腦袋這時候犯什麼軸啊!
周起卻不慌不忙,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他前世讀過一本閒書,裡麵有個叫祖千秋的酒鬼,論起酒配杯來一套一套的,他可是倒背如流。
今日,正好拿來降服這老酒鬼!
“師傅誤會了。”周起鬆開手,轉身開啟了帶來的那個大木箱。
木箱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色酒具:有瑩潤的白瓷、粗糲的黑陶、雕花的犀角杯、還有幾隻名貴的夜光杯。
“俗話說,飲酒須得講究酒具。好馬配好鞍,好酒配好杯,方能品出其中真味。”
周起拿起一隻古色古香的白瓷杯放在旁邊的石桌上,將壇中的登科醉緩緩斟滿,雙手奉到薛老頭麵前。
“師傅請看。這登科醉乃是極品佳釀,酒氣醇和,最宜用這玉麵白瓷杯。正所謂‘玉碗盛來琥珀光’,這白瓷最能襯出此酒的清冽,您嚐嚐。”
薛半截愣住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酒是當水喝,卻從來都是拎著個破葫蘆往嘴裡倒,哪裡聽過這種一套一套的說辭?
他狐疑地接過白瓷杯,抿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真比平時用破葫蘆喝的要香醇幾分。
周起見他喝了,心裡暗喜,立刻趁熱打鐵。
他放下白瓷杯,又拍開一罈冷月青,小心翼翼地倒進一隻泛著幽綠光澤的翡翠玉杯中。
“這冷月青,色澤翠綠,須得用這青綠之杯。正應了那句‘翠杯盛得一江春’的意境,酒色與杯色交相輝映,飲之方覺滿口生春。”
隨後,周起又換上粗海碗,倒滿最烈的雲州斬馬塵。
“至於這斬馬塵,烈如猛火,穿腸破肚。就得用這粗糲的大海碗來喝!隻有端起這海碗大口吞嚥,才能飲出那股‘醉臥沙場君莫笑’的豪邁氣概!”
周起一口一個師傅,引經據典,將這雲州城裡能買到的酒,配上各色酒器,忽悠得天花亂墜。
蘇紫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她看著周起在那兒侃侃而談,心想這兵痞子肚子裡什麼時候裝了這麼多文縐縐的彎彎繞繞?
薛半截端著那隻青瓷杯,聽得眼神都直了。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這套“論酒”的學問,簡直說到了他這個老酒鬼的心坎裡去了。
這小子,懂酒!比季破虜那死板的木頭疙瘩強多了!
“好!好一個‘醉臥沙場君莫笑’!”
薛半截仰起脖子,將杯中酒一飲而儘。這話,像是從他骨頭縫裡長出來的。
他抹了抹嘴,看著周起,那張總是繃著的臭臉上,終於裂開了一道笑紋。
“你小子,倒是會孝敬。這套喝法,有點意思。”
薛半截拿眼角夾著周起,“不過,酒是好酒,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底子太差。老夫這身本事,練的是殺人的活計,底子太差,硬來容易把自己練廢了。”
薛老頭將手裡的青瓷杯一放。
“想學老夫的戟法?先把你那一身死肌肉卸了!”
薛老頭指著院子角落裡那口用來淬火、裝滿了大半缸濁水的水缸。
“看到那口缸了嗎?”
周起點頭。
“去。把你那把重戟,插進水缸裡。”薛半截又灌了一口酒,冷冷道,“不用招式,就給老夫在水裡畫圈。什麼時候你能用戟尖把水攪成一個不散的漩渦,卻連一滴水都濺不出來……”
薛半截冷笑一聲:“老夫再考慮,要不要應你這聲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