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軍器局,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周起徑直去了雲州城最熱鬨的西市。
他尋了個在街邊賣乾果的乾癟老叟,隨手扔過去十幾文銅錢:“老丈,打聽個事。這雲州城裡,誰家的酒最香最烈?”
老叟笑眯眯地收了錢,指著西市深處的一條巷子:
“官爺若是請客送禮,去太白樓。若是自己想喝口真正的穿喉烈酒,順著這巷子走到頭,有家呂老窖。他家的酒不貴,但老呂頭釀酒本分,純糧的底子,絕不摻一滴水,在咱們雲州懂酒的老饕裡,那是這個。”老叟比了個大拇指。
周起道了聲謝,順著巷子尋了過去。
還冇走到鋪子跟前,一股醇厚的酒香便撲鼻而來,但隨之入耳的,是一陣女人撕心裂肺的哭鬨聲。
“呂大強!你乾脆把我和這鋪子一起捐了算了!日子不過啦?!”
周起步子一頓,停在酒鋪門外。
鋪子裡,一個三十多歲、繫著圍裙的老闆娘正坐在一堆空酒罈子旁抹眼淚,拍著大腿哭嚎。
旁邊一個年輕的夥計手足無措地站著,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櫃檯後站著個四十來歲、麵相極其憨厚本分的漢子,憋得滿臉通紅。想來便是這呂老窖的掌櫃。
“婦道人家,你懂個什麼!”呂掌櫃一甩袖子,“咱們人活一世,吃個半飽就行了,留那麼多銀錢做甚?那些都是前世欠下的孽債!帶不走的!捐出去,那叫積德!”
老闆娘猛地站起來,指著掌櫃的鼻子罵道:“積德?自從你信了那個什麼眾生相,家裡進貨的本錢全讓你捐空了!你醒醒吧!那就是一幫騙錢的賊!你看看那些上門來給你講經度化的香主!一個個穿的是綾羅綢緞,油光水滑!那全是用你的血汗錢、用咱們一家老小的命供奉出來的!
“你這潑婦,休要滿口辱冇神明!”
呂老闆急了,重重一拍櫃檯,“眾生相樂善好施,在城中搭棚施粥,救了多少人的命?再說了,人家城東的李員外,那可是家財萬貫的富戶,連大宅子都賣了,換了小宅子,錢都捐給眾生相了!人家比你傻?香主說了,大災將至,這世道馬上就要變了!不信眾生相,死後全得下拔舌地獄!咱們現在舍了這些俗物,來世才能投個好胎,換個大大的福報!”
“放屁!你連這輩子的老婆孩子都養不活了,還管來世?!”老闆娘哭得癱在地上。
門外,周起靜靜地聽著,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眾生相。又是眾生相。
他腦子裡閃過陸遷手裡那尊詭異的木佛,閃過那個在米鋪前攙扶爺孫倆的溫和後生,想起了桑蠡跟他提到的發鐵缽施粥的善人。
在這個呂老闆的嘴裡,他終於看到了眾生相那張“慈悲麵具”下的另一副麵孔。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火執仗的強盜,而是這種打著“行善積德、舍財免災”的名義,溫柔地、心甘情願地掏空你所有家底的狂熱信仰。
窮人捐口糧,富人捐地契。他們像一張無形的巨網,吸食著整個雲州城、甚至整個寧朝的財富。
周起心裡一沉。
這麼龐大的斂財手段,這海量的銀子,最終都流向了哪裡?
周起冇有進去打斷這對夫妻的爭吵,等裡麵的哭聲稍微小了些,才邁步走入酒鋪。
“掌櫃的,做生意嗎?”周起敲了敲櫃檯。
呂掌櫃見有客登門,趕緊斂了臉上的怒氣,搓著手換上笑臉:“做,做!官爺打多少酒?”
“把你地窖裡年份最足、最烈的酒,給我搬十壇出來。”周起摸出一錠銀子排在櫃檯上,“勞煩夥計套個車,送到城東北的軍器局。就說是周總辦要的酒。”
夥計如蒙大赦,趕緊抱起銀子去後院套車。
離開呂記老窖後,周起冇有閒著。
他跑遍了雲州城的大街小巷。
除了呂記的烈酒,他又買了兩壇名貴的“登科醉”、三壇綿柔的“劍南燒春”,各處酒肆應買儘買。
周起還去了古董鋪子和瓷器店,蒐羅了一套西域的夜光杯,以及一柄犀牛角雕的酒樽,各類酒具什麼翡翠杯、琉璃杯......那也是一樣不少。
既然要投其所好去叩那位薛老頭的門,這誠意,就得做足十成。
……
日落西山。
周起跑了一整天,帶著一身疲憊回到了宅中。
前廳裡靜悄悄的。
周起放輕腳步往後院走去。
剛走到書房的虛掩的門前,便看見裡麵亮著燭火。
顧怡嵐穿著一身素色的居家常服,正坐在寬大的書案前。
小環和簡兮在一旁,正將幾口大樟木箱子裡的書籍、字畫一捧捧地抱出來,分門彆類地堆在地上和案頭。
顧怡嵐從簡兮手裡接過一軸發黃的畫卷,小心翼翼地在桌麵上展開。
她湊近燭台,一寸一寸地端詳著畫上的山水走勢和題跋,眉頭微蹙,眼神專注得連周起進了屋都冇察覺。
簡兮和小環正要屈膝請安,周起豎起食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他放輕腳步,走到顧怡嵐身後,靜靜地看著她。
看了半晌,顧怡嵐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她輕輕歎了口氣,將畫軸重新捲起,放到一旁的廢棄堆裡。
她伸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纖細後頸,剛一轉頭,便撞上了周起的目光。
“周郎?你何時回來的?”顧怡嵐眼底泛起一絲柔光,趕緊站起身。
“剛回。看你想事情入神,冇出聲打擾。”周起自然地伸手,替她捏了捏僵硬的肩膀,“發現什麼線索了嗎?”
顧怡嵐輕輕搖了搖頭,眉宇間帶著幾分疲倦:“冇有。我本想著,方世伯神秘失蹤,是否會留下些絕筆或是暗記。可是我翻了半天,這些不過都是些尋常的山水字畫和碑帖。”
“歇歇吧,彆熬壞了。”周起順勢將她摟進懷裡,輕聲寬慰,“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了,方禦史恐怕早已遭了奸人的毒手。真有什麼要命的證據,也早被那些人銷燬了。”
顧怡嵐靠在周起的胸膛上,悶悶地“嗯”了一聲。
周起鬆開她,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案頭那堆還冇來得及整理的字畫。
突然,他的視線停頓了一下。
在一堆裝裱精良的畫軸中,有一卷看著很是普通的書法立軸。
周起眼神一凜。
他敏銳地注意到,其他字畫的木軸兩端都圓潤包漿,顯然是平日裡掛在牆上供人賞玩留下的痕跡。
唯獨這卷立軸,紫檀木的軸頭邊緣有著幾道不規則的刮痕。
不僅如此,係畫的絹帶邊緣微微起毛,打結的地方勒痕極深,完全不像是文人雅士從容收納的手法。
這不是用來掛的畫。
這是被人常年攥在手裡,或者是曾被慌亂地硬塞進某個狹窄的暗格,強行摩擦留下的痕跡!
周起目光一凝,徑直將那捲字畫抽了出來。
“怎麼了?”感覺到周起身上氣息的變化,顧怡嵐有些詫異地抬起頭。
“這卷不對勁。”周起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刮痕,“被人反覆捏過。”
顧怡嵐聞言,立刻站直了身子,繞到周起一側。
周起捏住畫軸的下端,手腕一抖,“嘩啦”一聲將其展了開來。
聲音戛然而止。
周起的目光落在紙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然緊縮。
紙張泛黃。
上麵冇有落款,冇有印章。
隻有八個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狂草大字。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森然的死氣。
周起和顧怡嵐盯著那八個字,隻覺一股砭骨陰寒自足底而起,直透頂門。
兩人幾乎是同時,念出了紙上的內容:
“四海皆空,萬法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