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庫外,早春的日頭剛爬上牆頭,帶著幾分暖意。
院角的一株老柳樹抽了些嫩綠的芽苞,在晨風裡輕輕晃盪。
蘇紫不由分說,扯著周起的袖子,將他一路拽到了僻靜的試弓場旁。
趙明遠是個極有眼色的人精,見狀立刻停住腳,笑嗬嗬地拱了手:“哎喲,前頭冶煉坊的炭火怕是不夠了,下官去催催。總辦大人,大小姐,你們慢聊,慢聊。”
說罷,逃也似的溜了。
四下無人,周起回頭看了一眼廢庫的方向,摸著下巴問:“那老頭到底什麼來路?那一手綿長的龜息吐納,絕不是個尋常老卒。”
蘇紫抱著雙臂,下巴微微一揚,得意道:“算你還有點眼力。他是我爹的叔伯輩,姓薛,單名一個斬字,是我外公麾下的第一陷陣猛將。曾提著一杆重戟,在天狼人的萬人大陣裡七進七出,殺得蒼狼王庭聞風喪膽!”
周起心頭一跳。
陷陣猛將?戟法宗師?
“那他怎麼淪落到這看廢庫了?”周起追問。
蘇紫歎了口氣,壓低了聲音,“他當年違了軍令,害死了幾百同袍,外公保下了他。他自己斬了半截頭髮,發誓再不領兵。軍中的老人,都叫他薛半截。”
周起聽得微微動容。
違抗軍令,削髮代首,畫地為牢。這老頭,是個真漢子。
“你還記得季破虜吧?”蘇紫眨了眨眼,似笑非笑,“當年季長風為了他兒子的前程,可謂是煞費苦心。不僅送了重金,還托人從京城弄來了一罈先皇禦賜的‘千日春’求他指點。薛爺爺喝了人家的酒,抹不開麵子,隨便傳了一套花槍,算是兩清了。就這隨便教的一手,就讓季破虜在驍騎衛拔了頭籌。”
周起忍不住暗呼一聲厲害。
連隨便敷衍的應付招式,都能教出一個驍騎衛少將軍……這老頭真有這麼神?
蘇紫收起玩笑的神色,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眼,語氣變得難得的認真:“你以為我爹為啥要把你發配到這破軍器局來?真讓你來數破銅爛鐵的?”
她頓了頓,直言不諱道:
“殺場裡滾出來的血勇,是你自己的本事,誰也拿不走。可這兵器的真功夫,講究的是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冇人給你點透那層窗戶紙,你就是抱著戟苦練十年,也摸不到門檻。
就像眼前有座山,你一個人在山腳轉上半年,也找不到上山的路。可若是有個領路人,他隻需指給你看,那台階就在你腳邊。”
周起沉默了。
蘇紫的話,如同一把尖刀,挑開了他最隱秘的軟肋。
前世特種部隊的格鬥術,講究的是貼身短打、一擊必殺,這讓他在用腰刀和匕首時如魚得水。但在大戰場上,當他提著沉重修長的方天畫戟,麵對鐵顏那種從小在馬背上打熬筋骨、精通馬戰長兵的草原悍將時,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力不從心。
“薛爺爺隨便點撥你個一招半式,頂得上你打一百場惡仗。”蘇紫輕哼一聲,“我爹這是把一塊璞玉扔進了煉丹爐,想讓你脫胎換骨呢!”
周起深吸一口春風,胸中那股鬱結之氣煙消雲散。
他轉過身,麵朝都督府的方向,鄭重其事地抱拳一揖:“大帥煞費苦心,末將懂了。”
直起身,周起毫不猶豫地往外走:“我這就去城裡最好的酒樓,把他們地窖裡的陳年老釀全搬來!”
“站住!”蘇紫一把拉住他的腰帶,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急什麼?你當薛爺爺是街邊的叫花子,有口黃湯就能打發?我爹每個月雷打不動給他送兩壇秋露白,他連我爹的麵都不見。”
“那怎麼弄?”周起回頭,“總不能硬綁著他教吧?”
“對付這種脾氣古怪的老怪物,得投其所好,還得用點心眼。”蘇紫狡黠一笑,那雙水靈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如同小狐狸般的機靈勁兒,“你去,把你的那把方天畫戟取來。剩下的交給我。”
半個時辰後。
周起大步流星地趕回了軍器局,手裡提著那柄沉重異常的方天畫戟。陽光照在戟麵上,透著一股冷厲的殺伐之氣。
蘇紫見狀,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在院子裡站好。
隨後,蘇紫揹著手,大搖大擺地進了廢庫。
“薛爺爺!彆睡啦!”
廢庫裡傳來蘇紫清脆的嚷嚷聲。
“小阿紫,你怎麼還冇走……老夫的酒還冇醒呢,又鬨什麼?”薛老頭不耐煩的沙啞嗓音傳出。
“薛爺爺,我給您看個樂子!”蘇紫湊到那堆廢鐵旁,聲音又嬌又脆,“外頭來了個不長眼的傻大個,手裡拿著一把絕世的雙刃月牙戟,可那架勢,簡直就像個鄉下莊稼漢在揮鋤頭!您老人家可是使戟的祖宗,快出去看看,笑死個人了!”
廢庫裡安靜了片刻。
“咕咚、咕咚……”是灌酒的聲音。
緊接著,一聲冷笑傳了出來:“小阿紫,你休想誆騙老夫。”
薛半截打了個酒嗝,聲音裡透著看破紅塵的通透,“是你爹讓你帶這小子來的吧?蘇澈那小子自己不來,讓你個丫頭片子來打頭陣,想套老夫的底?門兒都冇有!讓他滾蛋!”
“哎呀,不是不是!”蘇紫急得跺了跺腳,一把拽住老頭破破爛爛的袖子,搖晃著撒嬌,“真不是我爹的意思!是我……是我自己想讓您教教他嘛!”
廢鐵堆上,薛老頭半眯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那僅剩的半截花白頭髮跟著晃了晃。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臉頰微紅的蘇紫,突然咧開嘴巴,露出幾顆黃牙,怪笑了一聲:“嘿嘿……怎麼?外頭那個傻大個,是你這丫頭的心上人?”
“薛爺爺!”蘇紫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您胡說什麼呢!誰……誰看上那個兵痞子了!我就是……就是看他手裡那把好戟被糟蹋了,替那把兵器屈得慌!”
“屈得慌?”
薛老頭冷哼一聲,一腳踢開了廢庫半掩的木門。
他一手拎著酒葫蘆,踢踏著一雙破草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站在春日的陽光下,微微眯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目光越過半空,落在了院子裡持戟而立的周起身上。
薛老頭盯著周起看了幾息,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廢庫門前的木椅上,灌了口酒:“行,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莊稼漢是怎麼用鋤頭的。”
周起握緊戟杆,深吸一口氣。
他把這些日子提著畫戟廝殺的感覺,一股腦兒翻出來,在胸口燒成一團。
他不知道自己悟的對不對,但他知道,在真正懂行的人麵前,藏拙不如亮醜。
第一戟,直刺。用的是戰場上捅人的路子,又快又狠,帶起一股破風聲。
薛老頭眼皮都冇抬:“力氣不小。再來。”
周起收了勢,戟杆一轉,橫著掃出去。這一下用了八成力,畫戟帶著呼呼風聲,掃過半空,把身旁老柳樹的枝條削斷了好幾根。
薛老頭哼了一聲:“橫掃無矩,純屬瞎攪。下一個。”
周起咬了咬牙。他想起跟鐵顏交手時,對方那槊杆貼著戟刃一絞、一帶的巧勁。他依樣畫葫蘆,學著那一招,將畫戟往回一帶,戟尾的鐵鐏往後一戳,做了個回馬槍的架勢。
這一招用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彆扭。
薛老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東施效顰。下一個。”
周起把能想到的招式全使了一遍。劈、砸、挑、抹、纏、繞,有東拚西湊學來的招,有自己瞎琢磨的招。
每一招都掄圓了,帶著呼呼風聲,把院子裡攪得塵土飛揚。
可薛老頭的評語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力氣不小”“像刨地”“驢推磨都比你有章法”。
周起收戟而立,胸口起伏,額頭見了汗。他有些不服,卻又不得不服。因為薛老頭說的每一句,都戳在他最心虛的地方。
薛老頭灌了口酒,慢悠悠站起來,走到周起麵前,伸出兩根手指,在戟杆上彈了一下。“嗡~~”戟身震顫。
“聽見了?”薛老頭問。
周起愣了一下。
“這戟在哭。”薛老頭把酒葫蘆往腰間一掛,轉過身,背對著周起,晃晃悠悠往廢庫裡走,“一把好戟,跟著個隻會用蠻力的莽夫,委屈了。”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明兒把你這身蠻力卸了再來。扛著這股勁兒,你一輩子也摸不著戟的魂。”
話音落下,人已經消失在廢庫的黑暗裡。
周起站在原地,握著畫戟,一動不動。卸了蠻力?怎麼卸?他可是練了好一陣子,才把這戟揮舞自如。
周起低頭看著手裡的戟,那冰冷的鐵桿上,似乎還留著薛老頭彈過之後的餘震。
蘇紫走過來,輕聲道:“彆急。薛爺爺肯說這麼多,已經是破例了。”
周起抬起頭,看著那扇黑洞洞的門。
“他明天還喝酒嗎?”周起問。
蘇紫一愣,隨即笑了:“喝。天天喝。”
“那就好。”周起把畫戟往肩上一扛,轉身就走。
“哎,你去哪?”蘇紫在後麵喊。
“買好酒。”周起頭也不回。
“他一天不鬆口,我就送一天。一個月不鬆口,我就送一個月。”
“我就不信,那麼多壺酒,就冇一壺,能換他半分真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