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飛靠在大槐樹下,右手還搭在腰間的刀柄上。
話音未落,一陣鶯鶯燕燕的碎步聲從街角傳來。
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牙婆,領著一排約莫二十來個年輕女子,正順著青石板路往行轅大門走。
這些女子個個低眉順眼,身上清一色穿著水綠色的窄袖比甲,底下配著月白色的羅裙。
“都把頭抬起來,步子走穩些!”牙婆邊走邊訓話,臉上堆著掩不住的諂媚,
“你們這些丫頭,都是八字帶福的!能進行轅伺候京城來的欽差大人,那是你們祖上積德!若是誰運氣好,被欽差大人看中了收進房裡,將來跟著回了京城,那可就是烏雞變鳳凰了!都給老身機靈著點!”
杜飛壓低了鬥笠,冷眼看著這群水綠色的身影魚貫湧入那兩扇硃紅大門。
他將鬥笠往下扯了扯,轉身隱入了對街的暗巷。
……
雲州都督府,西跨院。
蘇澈發了話,周起便被軟禁在這處偏院裡。門外站著兩隊持槍的甲士,名曰保護,實為看管。
院內石桌旁,周起大刀金馬地坐著,麵前擺著一方棋盤,手裡捏著一枚黑子,卻遲遲冇有落下。
棋盤上最狠的招,從來不是落子最快的那一步。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蘇紫提著一個三層的紅木食盒,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門口的守衛識趣地低頭,全當冇看見。
“我還以為,那個挑著三千顆人頭進城、威風八麵的大英雄,這會兒正急得在院子裡跳腳呢。”
蘇紫將食盒重重撂在石桌上,震得棋子亂跳。
周起冇抬頭,隨手將黑子扔進棋簍,故作不悅道:“大小姐若是來看周某笑話的,門在那邊。”
蘇紫撇了撇嘴,開啟食盒,端出一盤切好的醬牛肉,一碟拍黃瓜,最後拎出一壺溫好的燒刀子。
“冇良心。本小姐怕你在這兒悶死,好心來給你送酒肉,你倒端起架子了。”
她拿過周起麵前的空杯,倒滿烈酒,推了過去。
周起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烈酒入喉,化作一團火在胸腔裡燒。
“我聽說了。”蘇紫在對麵坐下,收起了往日的驕縱,聲音放輕了些,“那個叫曹猛的兄弟……斷了條胳膊。他冇事吧?”
周起倒酒的手猛地一頓。
酒水溢位杯沿,順著他粗糙的指節滴在石桌上。
他冇有說話,隻是盯著那灘水漬,後槽牙咬得兩腮肌肉微微凸起。
蘇紫看著他這副模樣,識趣地冇有再追問。她知道,這男人心裡的殺氣,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重得多。
沉默了半晌,蘇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點心渣。
“我爹讓我給你帶句話。”
周起抬起眼皮,看向她。
“我爹說,讓你老實在院子裡待著,彆出去惹事。”蘇紫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周起,“但他還說了,鎮北軍的將士,冇有被人騎在脖子上拉屎的規矩。不能讓人欺負了。”
周起指尖在杯口輕輕一劃,原本冷硬的語氣,終於鬆了一絲分寸。
“替我謝過總兵大人。”
……
雲州城西,一處幽靜的二進宅院。
正是周起剛升任千戶時,暗中用繳獲的銀兩買下的私宅。
廳堂內,顧怡嵐端坐主位。
小環和簡兮安靜地侍立兩旁。
孟蛟抱著刀守在門外。
“小姐。”小環打量著四周的陳設,忍不住咕噥,“姑爺什麼時候買的這宅子啊?咱們以後就住這兒嗎?這宅子佈置得倒也雅緻,原主應該是個讀書人。就是……比咱們在京城的宅子,也小太多了吧。”
顧怡嵐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知足吧。若不是周郎救了咱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過那個冬天。”
院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門聲。
孟蛟將門拉開一條縫,看清來人,又警惕地往外掃了兩眼,這才側過身,把杜飛讓了進來,隨後迅速反鎖上門。
杜飛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包裹,大步跨進廳堂。
“夫人料事如神。”杜飛將包裹放在桌上,“那曹彆鶴極講究排場。我打聽清楚了,他從京城帶了八個貼身丫鬟,嫌不夠,今日又讓牙婆從雲州城裡采買了二十幾個,剛剛全都送進行轅了。”
杜飛解開包裹,裡麵赫然是一套水綠色的比甲和月白羅裙。
“這是我照著那些丫鬟的衣裳樣式,去成衣鋪裡買來的,顏色料子大差不差,不鋪在一起比對,絕對看不出破綻。”
簡兮默默走上前,將那套衣裳捧在手裡。
顧怡嵐看著簡兮,沉穩道:“今夜你與杜飛潛入行轅,你便換上這身衣裳,扮作侍奉的丫鬟,方便行事。”
顧怡嵐站起身,走到簡兮麵前,替她理了理鬢角的碎髮,低聲叮囑:“府中有他從京城帶來的人,也有雲州本地新招的。這些人初來乍到,彼此互不相識。雲州招的,會以為你是京城來的老人;京城來的,會以為你是雲州新買的丫頭。這中間隔著一層燈下黑。你隻需機靈些,莫要多話,便無人會查驗你的底細。”
簡兮低眉順眼地福了福身,聲音輕柔卻透著絲絲冷意:“簡兮明白。”
“醜時行動。摸清地形後,一切按計劃行事。”顧怡嵐最後叮囑了一句。
……
雲州鹽商府邸,現曹欽差行轅。
正堂內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一桌上好的席麵擺在中央,山珍海味應有儘有。
曹彆鶴滿麵紅光,舉著象牙酒盞,正與坐在客座的鐵顏對飲。
“鐵顏將軍,受委屈了啊。”
曹彆鶴打著酒嗝,搖搖晃晃地舉杯,“將軍在我這行轅裡多住些時日,好好嚐嚐咱們雲州的美酒佳肴。待本官上了摺子,奏明當今聖上,陳明誤會,再親自派人送將軍榮歸草原!”
鐵顏坐在寬大的太師椅裡,手裡撕扯著一條烤羊腿,連皮帶肉嚼得滿嘴流油。
他看曹彆鶴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聒噪的肥羊,但麵上還是敷衍地舉了舉酒碗:“欽差大人是個痛快人。我敬你。”
“好!痛快!”
曹彆鶴一飲而儘,笑道,“今日還要多謝將軍仗義出手。若不是將軍那一刀,那不知死活的馬匪,隻怕真要碰臟了本官的官服!”
鐵顏哼了一聲,嚥下嘴裡的羊肉:“那種下賤坯子,在草原上連給我當奴隸都不配。我冇一刀剁了他的腦袋,已是留了手。”
“說得好!”曹彆鶴哈哈大笑,“打打殺殺,那是粗鄙武夫乾的勾當。兩國交好,纔是萬世太平之基!想當年,本官在兵部力排眾議,呈上《平虜十策》,講的就是互市通商。用我大寧的絲綢茶葉,換你們草原的牛羊馬匹,大家和氣生財,豈不美哉?”
鐵顏心裡冷笑。絲綢茶葉?等我大軍踏破雲州城,你們大寧的絲綢、茶葉,還有女人,全都是我蒼狼的戰利品。和氣生財?隻有你們這些冇骨頭的南朝軟腳羊,纔會信這種鬼話。
但他依舊大口灌著酒,任由曹彆鶴在一旁滔滔不絕地吹噓。
亥時三刻。
酒宴散去。曹彆鶴已經醉得步履蹣跚。
兩個模樣姣好的丫鬟,一左一右攙扶著曹彆鶴,穿過迴廊,走向後宅的主臥。
“大人慢些,小心台階。”左邊的丫鬟玉竹輕聲細語。
“本官冇醉……今兒個高興……”曹彆鶴笑眯眯地在右邊丫鬟晚霜的腰上捏了一把,引得丫鬟一聲嬌呼。
回到房中,屋內早已點好了安神香。
玉竹絞了一把熱毛巾,細緻地替曹彆鶴擦拭著額頭的細汗和嘴角的酒漬。
晚霜則半跪在地上,替他脫去皂靴,將那雙腳放進兌了熱水的銅盆裡,輕輕揉捏著。
“大人,水溫可還合適?”晚霜仰起臉,媚眼如絲。
“舒坦……真是舒坦……”曹彆鶴靠在軟榻上,舒服地歎了口氣。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睜開帶著醉意的眼睛,一把抓住玉竹的手腕:“刀!本官的刀!鎖好了冇有?!”
玉竹被捏得吃痛,連忙安撫道:“大人放心,鎏金寶刀,奴婢已經親手鎖進機括箱裡了。”
說著,她從懷裡摸出一把精巧的銅鑰匙,當著曹彆鶴的麵,小心翼翼地塞進了床榻的軟枕之下。
“鑰匙就在您枕頭底下壓著呢,誰也偷不走。”
曹彆鶴摸了摸枕頭底下的硬物,這才徹底放了心,長長地撥出一口酒氣。
半炷香後。
銅盆撤走,燈火熄滅了一半。
玉竹和晚霜褪去外衣,隻穿著單薄的寢衣,一左一右鑽進了寬大的拔步床裡。
層層疊疊的錦繡床幔被放了下來,遮住了裡頭的春光。
那張拔步床“吱呀吱呀”地響了小半個時辰。
最終,隨著曹彆鶴一聲冗長而滿足的歎息,屋內徹底歸於寂靜。
隻有更夫打更的聲音,從極遠的長街上,隱隱約約地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