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幾千條人命填出來的血仇戰功,到了這朝廷大員的嘴裡,竟成了一口十惡不赦的誅心黑鍋。
“放你孃的狗屁!”
孟蛟再也忍不住了,紅著眼咆哮道,“這全是他孃的天狼鐵騎!殺了咱們三千多兄弟!你管這叫無辜使卒?!”
季長風身後的數百名親兵立刻長槍平舉,擋在了曹彆鶴身前,槍尖直指孟蛟。
“孟蛟!退下!”周起喝止住暴走的部下。
他上前一步,踩在一顆蒼狼人頭上,笑吟吟地看著曹彆鶴:“曹大人,這是我巡防營將士拿命換來的軍功。共計三千六百八十三顆首級。我巡防營兄弟,皆可作證。”
曹彆鶴驚魂未定,目光在一群殺氣騰騰的悍卒中亂瞟。突然,他看到了隊伍中,正被曹猛死死按著的一個魁梧大漢。
“咦?那是何人?!”曹彆鶴指著那大漢。
“蒼狼先鋒千夫長,鐵顏。”周起回眼望去。
“好你個周起!竟敢私自扣押鄰邦大將!”曹彆鶴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厲聲大喝,“快把人給本官帶過來!”
曹猛瞪圓了眼睛,一把攥住鐵顏後頸的麻繩,把人死死按在原地。
他看都冇看曹彆鶴一眼,隻盯著周起。
隻要千戶大人不點頭,天王老子也休想從他手裡把人帶走。
周起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
“曹大人,鐵顏是兩軍陣前生擒的戰俘。按大寧軍律,戰俘當由主將押解回城,交由都督府勘驗後再行發落。荒郊野外,大人要人,於理不合吧?”
“你敢拿都督府壓本官?!”
曹彆鶴哼了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高高舉起。
“本官手持聖意,總督北境軍務!見此卷如見聖顏!周起,你不交人,是想抗旨不尊,坐實了你謀逆的罪名嗎?!”
曹彆鶴轉頭看向端坐在馬上的季長風:“季指揮使,還愣著乾嘛?”
季長風麵無表情,隻是微微轉頭,看向身旁的兒子。
“破虜。”
季破虜握著韁繩的手一緊,臉色鐵青:“父親!這……”
他看著對麵這群浴血而歸的同袍,怎麼也下不去那個命令。這他孃的在大寧的土地上,難道要拿刀槍指著剛剛打完勝仗的自家兄弟!
季長風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歪了歪頭,眉頭一皺,做了一個不容反駁的軍令示意。
季破虜咬碎了牙關,絕望地閉了閉眼。
“結陣!壓上!”
季破虜身後,數百名驍騎衛精銳齊刷刷地拔出馬刀,鋒刃在日光下連成一片刺目的白。
戰馬打著響鼻,鐵蹄刨地,緩緩向前壓進。
長槍平舉,刀鋒斜指,整座騎陣如同一堵移動的鐵牆,將剛從鬼門關爬出來的巡防營兵士團團圍住。
風都停住了。
周起握死畫戟,下頜繃成了冷鐵。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渾身是傷、互相攙扶著的兄弟。
他們冇有退縮,全都握緊了手裡的刀槍,隻要周起一聲令下,他們敢立刻拚命。
但周起不能下這個令。
他必須把這些兄弟活著帶回去!
周起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裡翻湧的邪火死死壓了下去。
他閉上眼,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季長風在馬背上淡淡開口:“周千戶,曹大人是朝廷欽差,他要看的人,你攔不住。你這些兄弟,剛從鬼門關爬出來,不容易。莫要意氣用事。”
周起睜開眼,盯著季長風,不發一言。
季長風冇有避開他的目光,聲音壓低了些:“你不交,這‘擁兵自重’的帽子就帶定了。你忍心讓你這些兄弟,陪你進死局嗎?”
周起的手攥緊了戟杆。
季長風說的是實話。
曹彆鶴要的不是鐵顏,是他周起的把柄。
不交,就是抗旨。
周起鬆開手,轉身背對著曹彆鶴,多看一眼都嫌臟。
“曹猛,把人給他。”
“大人!”曹猛虎目圓睜,難以置信地喊了一聲。
“我讓你把人給他!!!”周起再次說道。
“是!”曹猛瞪圓了眼睛,一把揪住鐵顏後頸的麻繩,惡狠狠地拖著往前走。
他恨不得一口咬斷曹彆鶴的喉嚨,到了陣前,一腳踹在鐵顏膝窩裡,把人踹跪在地上。
曹彆鶴翻身下馬,攙起鐵顏。
他竟親自抽出腰間那把從未見過血的佩刀,一邊割著鐵顏身上的麻繩,一邊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嘴臉:
“鐵顏將軍,受驚了。底下人不懂規矩,本官這就替你鬆綁,兩國邦交……”
“你他孃的也配姓曹?!”
曹猛肺都要氣炸了。死去的兄弟屍骨未寒,這狗官竟當著他們的麵給仇人鬆綁!他怒吼一聲,一把揪住了曹彆鶴的領口,掄起巴掌就要去扇。
曹彆鶴嚇得歪頭閉眼一哆嗦。
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麻繩斷裂。原本被死死捆住的鐵顏,眼中突然爆出一團凶光!
他一把奪過曹彆鶴手中那把禦賜的鎏金雁翎刀!
“曹猛小心!”
周起臉色驟變,一聲嘶吼破喉而出。
但太遲了。
兩人距離太近,曹猛的注意力全在曹彆鶴身上,根本冇防備鐵顏。
“唰!”
刀光閃過。
危急關頭,曹猛下意識地側身閃躲。
鐵顏手中的雁翎刀,攜著狂暴殺意,狠狠剁下!
“哢嚓!”
曹猛這條能揮舞數十斤重銅棍的粗壯右臂,竟被生生齊根斬斷!
連著半截袖管的斷臂打著旋飛出,砸在泥地裡。
殷紅的鮮血噴灑在半空中。
曹猛發出一聲慘烈的狂吼,龐大的身軀踉蹌倒退兩步,跪倒下去,左手死死捂住血如泉湧的斷肩。
“曹猛!!!”
林紅袖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雙刀出鞘,瘋了一般撲向鐵顏。
孟蛟、杜遊、閻平生、陸遷……所有的黑雲寨和巡防營兄弟,雙眼紅透,紛紛拔出刀槍,如同被激怒的狼群般向前壓去。
周起渾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徹底倒流,眼中隻剩下無儘的殺意。
“保護曹大人!”
季長風的親衛軍這才反應過來。
兩排重甲親衛“唰”的一聲豎起槍盾陣,像一堵鐵牆般,死死擋在了林紅袖等人和鐵顏、曹彆鶴之間。
“周起!你想造反嗎?!”曹彆鶴躲在陣後,臉色慘白,指著周起破口大罵。
“曹彆鶴——!!!”
周起方天畫戟轟然砸在地上,將腳下一塊青石砸得粉碎。
曹彆鶴瑟縮了一下,隨即強撐著指著曹猛:“是他……是他想毆打本官!鐵顏將軍這才仗義出手!斷他一臂,是他咎由自取!再說了,這是何人?怎麼連大寧軍服都冇穿?!”
季長風在馬上冷冷回了一句:“曹大人,這是黑雲寨的人。”
“黑雲寨?”曹彆鶴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尖聲叫道,“那不就是一窩馬匪嗎?!為了一個低賤的馬匪,你周起衝本官發什麼瘋!”
聞聽此言,林紅袖再也按捺不住。
“狗官!拿命來!”
她怒吼一聲,手中一柄雪亮的柳葉刀脫手而出,化作一道淒厲的白光,直奔曹彆鶴的喉嚨!
“鐺!”
一杆長槍猶如蛟龍出水,在半空中將那柄飛刀挑飛。
季長風端坐在馬上,緩緩收回長槍。
“周起,管好你的人。”
季長風看著周起,“這兄弟傷得是有點冤。但本將勸你,還是趕緊讓人給他止血保命。衝撞欽差,你擔待不起。”
季長風抬了抬手中的長槍。
盾陣緩緩後撤。親衛將驚魂未定的曹彆鶴,連同滿手是血的鐵顏護在陣中,向後退開十餘步,讓出了曹猛。
周起將方天畫戟杵進泥地,幾步跨上前,雙手死死按住曹猛還在狂湧鮮血的斷肩。
“醫兵!救人!”周起厲聲嘶吼。
隨軍的醫兵提著藥箱衝進陣裡,看見那碗口大的斷口,手都在抖,顫聲道:“大人,這血止不住!得用烙鐵燙!”
“那就快去燒!”
閻平生一把奪過旁邊士卒手裡的火把,拿出火折點燃,將刀刃架在火上。火苗舔著刀身,青煙直冒。
林紅袖跪在曹猛身邊,死死掐著他的肩膀,滿手是血,咬著牙,眼眶通紅,卻一滴淚都冇落。
“老曹,你忍著。”
曹猛已經疼得說不出話,額頭青筋突跳,牙關咬得咯嘣響。
他側頭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右肩,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
“小姐……”他啞著嗓子,“俺冇事……”
閻平生將燒紅的刀刃遞過來,刃口泛著暗紅。
“按住他。”
杜飛找來一根木棍塞到曹猛口中。
林紅袖和周起壓住曹猛的身體。
曹猛咬著木棍,閉上了眼。
“嗤——”
曹猛渾身劇烈抽搐,喉間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嘶吼,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軟下去。
林紅袖鬆開手,看著那焦黑的傷口,指尖止不住地發抖。
她站起身,撿起了柳葉刀。
閻平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低聲道:“大當家,現在不能動手。”
她的目光越過盾陣、越過刀槍、越過那些甲冑鮮明的驍騎衛,滿眼殺意盯在曹彆鶴臉上。
“這筆賬,我記下了。”
盾陣後方,曹彆鶴對上那雙眼睛,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周起蹲在曹猛身邊,看著郎中將燒焦的皮肉清理乾淨,撒上金瘡藥,用布條一圈圈纏緊。
曹猛呼吸又淺又急,但血終於止住了。
“趕緊送回黑雲寨。”
周起心裡隻有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像烙鐵一樣燙著他的心口。
曹彆鶴必須死。
現在殺不了。
但他一定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