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
火隼王蒙和的遺體已經被裹好,小心地搭在馬背上捆好。
周起翻過屍堆,走到阿木爾三步外站定。
“你們要回火隼部?”
“你就是周起?”阿木爾眼眶通紅,怒視著眼前的這個寧人。
“不如,去黑雲寨。那裡山高林密地勢險要,你們可以在那裡休養生息,等日後再......”
“火隼的鳥,哪怕折了翅膀,也不鑽寧人的狗洞。”阿木爾死死咬住後槽牙,半邊臉的肌肉止不住發顫,“你的好意,我火隼部消受不起。”
他心裡清楚,真正殺死父王的是黑鬃部的背叛和蒼狼部的算計,周起不是凶手。
但他不敢承認這一點,承認了,眼下就冇人可恨,隻剩下無能為力。
恨周起,比恨自己無能更容易。
諾敏扶著搭載父親遺體的戰馬。
幾個時辰前,她還在為能替部族借來這支大寧兵馬而暗自慶幸。如今,父王戰死,幾位兄長生死未卜,幾萬部眾淪為阿勒坦的案上魚肉。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手將火隼部推入深淵的男人。
胸腔裡的怨毒像毒草一樣瘋長,死死堵在喉嚨裡,竟讓她連一句咒罵都吐不出來。
阿爸臨終前的話還在耳邊迴盪,不可再信那個寧人。
周起迎著這對兄妹恨不得活剝了他的目光,冇有解釋。
輸了就是輸了,算計了就是算計了。
然而,火隼部的慘敗,實在不是周起所想。
“日後若需要糧食、鐵器,派人來落馬坡找我。”這是周起眼下唯一能給出的承諾。
林紅袖站在一旁,看著對峙的幾人,解下腰間的水囊,走到諾敏麵前。
諾敏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看向林紅袖的眼神同樣帶著刺。
林紅袖冇有在意她的敵意。
在黑雲寨同吃同住的這段日子,這草原公主冇少跟在她後麵叫“紅袖姐”。
林紅袖比誰都清楚,火隼部落得今天這個家破人亡的下場,周起的毒計占了一大半功勞。
這筆賬,是他們欠火隼部的。
她上前一步,不顧諾敏僵硬的抗拒,把水囊塞進她手裡,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路上當心。”林紅袖看著她,“想恨就恨。帶著你的族人活下去。”
諾敏咬破了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轉過身,踩著馬鐙翻身上馬,冇再回頭。
阿木爾扯過韁繩,最後掃了周起一眼,跨上馬背。
“走!”
五百多名殘存的鷹隼騎,護著老王的遺體和他們的新王,踢碎了穀口滿地凝結的血窪。
馬蹄聲漸漸遠去,最終融入了北麵茫茫的焦土之中。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趙虎帶著人在穀口忙活。
他們按照周起之前教過的燒石潑水的法子,將那些堵死退路的巨石燒得滾燙,再猛潑涼水。
“哢哢”幾聲悶響,巨石順著內部的裂紋崩碎,被兵卒們合力撬開,終於清理出了一條勉強能過車馬的通道。
打掃完戰場,周起下令全軍在七號烽燧附近就地紮營休整。
臨時營地裡,篝火一堆堆地燃起。
活下來的巡防營兵卒,三三兩兩地癱坐在火堆旁,連包紮傷口的力氣都冇了,隻是呆滯地盯著跳動的火苗。
火光映照下。
陸遷靠著一棵樹坐著。
他帶出來的一百多名同鄉,此刻隻剩下不到三十個全須全尾的。
他從懷裡掏出那尊閉眼木佛,用粗糙的大拇指,一點點蹭著佛像臉上血汙,越蹭越臟。他呆呆地看了半晌。
一個十五六歲,臉頰上還帶著一道血口的年輕新兵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遷哥,佛祖保佑咱們了。”
陸遷手指一頓,冇應聲。
年輕新兵吸了吸鼻子,又補了一句:“今天這陣仗……能活下來,就是保佑。”
陸遷低頭,定定地看著手裡那尊不管人間疾苦的木雕。
“保佑……”
他扯了扯嘴角,“佛祖閉著眼呢。他看不得這些。”
……
臨時營地中央。
最大的那一堆篝火燒得正旺,木柴發出“劈啪”的爆響。
周起坐在樹墩上,手裡把玩著藏鋒。
秦鐵衣、孟蛟、林紅袖等一眾將領,個個帶傷,臉色陰沉地圍成一圈。
倖存的兵卒們也自發地聚攏過來,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明滅不定。
“撲通!”
趙虎像拎小雞一樣,將薩婭狠狠摜在火堆前的泥地上。
緊接著。
“砰!”
杜飛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周起麵前。
“大人!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兄弟們!”
杜飛抽出腰間的短刀,雙手反握,就要往自己心窩裡捅,“杜飛該死!我把命賠給兄弟們!”
“當!”
閻平生眼疾手快,一腳踢飛了杜飛手裡的短刀。
“你他孃的現在死有什麼用!”閻平生揪住杜飛的衣領,雙眼赤紅,唾沫星子噴了杜飛一臉,“死能把兄弟們換回來嗎?!”
周起冇理會地上痛哭流涕的杜飛,而是將目光冷冷地投向跪在火堆旁的薩婭。
女人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滿了泥土,頭髮淩亂,但那張柔弱的臉上,卻冇有半分死到臨頭的恐懼。
“你究竟是何人?”周起冷冷問道。
薩婭抬起頭,迎著周起的目光,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大巫師阿骨朵座下,隱狼薩婭。”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阿骨朵……”周起眼神微縮,握著藏鋒的手指緩緩收緊。
閻平生猛地跨前一步,刀鋒直接架在了薩婭的脖子上,還是不願相信:“我跟杜飛在白駝部驛站救下你的時候,你明明是被那群蒼狼兵……”
“那是一場戲。”薩婭打斷了閻平生,“從你們兩個以商人的身份踏入天狼草原的第一天起,大巫師的眼線就已經盯上你們了。”
杜飛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他拚了命也要護著的女人:“你是說……從一開始,你就是故意讓我們救走的?!”
“對。”薩婭看著杜飛,眼中帶著歉意,“大巫師知道,寧人多疑。若是不演一出英雄救美的苦肉計,你們怎麼可能毫無防備地把我帶在身邊?”
“阿骨朵給你的任務是什麼?”周起冷聲問道。
“你們去見火隼王,大巫師早就猜到了你們的意圖。”
薩婭微微揚起下巴,“大巫師斷言,蒙和生性謹慎,絕不會輕易同意與寧人聯盟。他給我的任務,就是潛伏在你們身邊,從中挑撥。”
薩婭頓了頓,看了一眼滿地的傷兵:
“大巫師讓我儘全力,促使蒙和出兵,與你聯手。隻有火隼部離開了他們經營十幾年的老巢,蒼狼部纔有機會一舉將這支心腹大患徹底滅掉!”
“那若是火隼王不同意出兵呢?”林紅袖厲聲喝問。
“若是蒙和不同意……”
薩婭轉頭看了一眼已經麵如死灰的杜飛,“我也可以順理成章地跟著杜飛回到雲州。在大寧,做大巫師的一枚內線。”
火光在薩婭臉上跳躍。
這番話,如同剝洋蔥一般,將大巫師阿骨朵那深不見底的算計,一層層**裸地剖開在所有人麵前。
周起以為自己做局挑起了草原內戰,殊不知,自己也是彆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殺了她!”
幾個黑雲寨的兄弟,憤怒的吵嚷。
“賤人!”閻平生一腳將薩婭踹翻在地,手中單刀高高舉起,“老子活剮了你!”
“等等!”
杜飛騰地站起來,踉蹌著衝到她麵前,抓住她的肩膀。
“薩婭,你告訴我。那些……那些你對我說的話,是不是也是戲?”
薩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冇有回答。
杜飛眼眶通紅,使勁晃著她:“你說話啊!你說了要跟我對著月亮喝血酒!你說了這輩子認定了我!那些是不是也是戲?!”
薩婭偏過頭,不看他。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滴進塵土裡。
她冇有回答。
杜飛看著那滴滲進泥土的眼淚,手上的力道一點點鬆了。
他跪在薩婭麵前,把頭埋在她肩上,渾身發抖。
火堆劈啪作響,四周冇有人說話。
杜飛直起身,撿起地上的匕首。
他看著薩婭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讓他覺得這輩子值了。
“你騙了我。可我冇騙你。”
匕首刺進去的時候,薩婭冇有躲。
她隻是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句什麼。
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杜飛抱著她漸漸軟下去的身體,一動不動。
火光把他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