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穀深處。
蒼狼的潰兵如潮水般退去。
屍坡前,隻剩下一個渾身浴血的高大身影。
鐵顏。
他周圍的蒼狼甲士已經死絕,一層層屍體將他圍在中央。
鐵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一丈二尺長的鐵脊騎槊,槊尖已經被鮮血糊成暗紅色。
他的重甲上插著三支羽箭,左肩的護甲被砸癟,渾身散發著困獸般的暴戾。
“殺!”
鐵顏發出一聲狂吼,踩著腳下的屍體,單槍再次壓上!
“他孃的,還真是個不怕死的!”
孟蛟提著一把橫刀一躍而出。
“讓我活劈了這雜碎!”
“鐺!”
孟蛟橫刀劈在鐵顏刺來的長槊上。
孟蛟雙臂一麻,竟被震得倒退了半步。
這鐵顏在經曆瞭如此漫長的鏖戰後,竟還未力竭!
就在鐵顏想要順勢變招突刺孟蛟咽喉的刹那。
“呼——!”
一根熟銅棍從斜刺裡砸向鐵顏的後腦。
鐵顏腦後生風,逼不得已隻能放棄孟蛟。
他雙手猛搖長槊,槊杆迴盪,“當”的一聲巨響,險之又險地架住了曹猛這勢大力沉的一棍。
曹猛雙臂肌肉虯結,怒吼連連,死死往下壓。
鐵顏腳下的泥土被踩出兩個深坑,但他硬生生扛住了。
“喝!”
就在鐵顏和曹猛僵持的這半息。
一杆長槍疾刺而出!
秦鐵衣長槍如電,直刺鐵顏右側膝窩!
“噗!”
槍尖入肉三分。
“啊——!”
鐵顏發出一聲慘叫,右腿一軟,單膝重重跪倒在血泊中。
但他不愧為蒼狼悍將。劇痛之下,他非但冇有撒手,反而藉著下跪的姿勢,猛揮長槊的尾纂,橫掃曹猛的下盤!
曹猛大驚,隻得抽棍後跳躲避。
鐵顏剛想借勢站起,孟蛟已經猛虎般撲了上來。
他扔掉手中橫刀,合身撞進鐵顏懷裡,蒲扇大的雙手死死掐住了鐵顏的脖子,兩人再次滾作一團。
“按住他!”
秦鐵衣收槍和曹猛一左一右撲了上去。
三條大漢,如按翻一頭瘋牛般,將鐵顏壓在泥地裡。
鐵顏瘋狂掙紮怒吼。
他一拳砸在孟蛟受傷的眼眶上,打得孟蛟眼前發黑,一腳踹開曹猛的胳膊,想要去抓地上的短刀。
“砰!”
一隻戰靴,重重地踩在了鐵顏握刀的手腕上。
周起蹲下身,撿起短刀在鐵顏了臉上拍了拍:“你輸了!”
鐵顏終於放棄了掙紮,眼神裡的凶光散去,隻剩下不甘。
“綁了。”周起站起身,眉峰微蹙,“留個活口。這雜碎也算條大魚,帶回雲州,也好有個交代。”
幾個如狼似虎的親衛撲上來,將鐵顏的雙手反剪捆了個結實。
鐵顏一邊劇烈掙紮,一邊衝著周起破口大罵:
“南朝狗!有種單挑!靠人多算什麼好漢!大巫師不會放過你們!我蒼狼的鐵蹄遲早踏平雲州城!”
“把嘴堵上,拖到後麵去。”周起的目光越過鐵顏,落在了那道用血肉堆成的屍坡上。
最前排的刀盾手,幾乎全部戰死,和蒼狼騎兵的屍體混在一起,堵成了一人高的肉壩。
整個鬼愁澗,除了傷員淒厲的慘嚎,再冇了彆的聲音。
就在這時,北麵的屍堆外,傳來一陣沉重的馬蹄聲。
周起握緊了畫戟,秦鐵衣孟蛟和林紅袖也強撐著站直了身子。
一騎渾身浴血的戰馬,踏著滿地的血肉,緩緩走進了眾人的視線。
馬背上的青年,左臂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
他的後背上,用破旗綁著一個斷臂的老者。
青年停下戰馬,眼睛在一張張滿是泥血的臉上掃過。
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聲嘶啞的呼喚:
“阿妹……”
隊伍後方。
一個滿臉煙塵的女子,渾身一顫。
她手中的輕弓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諾敏跌跌撞撞地擠開人群,爬上那道用屍體堆成的肉壩。
當她看清馬背上那個雙眼緊閉、生死不知的殘臂老者時,心頭一沉,雙膝發軟,從屍堆上滾了下去。
“阿爸——!!!”
淒厲悲絕的哭喊聲,在鬼愁澗的崖壁間,久久迴盪。
鷹隼騎翻身下馬,將火隼王從阿木爾背上解下。
阿木爾跪在地上,將父親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懷裡。
火隼王蒙和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絲遊氣。
他看了看跪在四周的鷹隼騎,又看了看滿臉淚痕的諾敏,最後目光落在阿木爾臉上。
“阿木爾……”他的聲音微弱。
“阿爸!阿木爾在!”阿木爾緊緊握著父親的手。
“不要報仇……向阿勒坦臣服。”火隼王艱難地喘了口氣,“我死了……阿勒坦不會趕儘殺絕……他要的是統一草原……不是殺光我們的族人……”
“阿爸!”阿木爾喉間一哽,恨得渾身都在發顫。
“聽我說完……”火隼王用儘力氣,握緊了阿木爾的手,“從今日起……你……就是火隼部的新王……”
阿木爾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火隼王的目光轉向跪在最前麵的吉達,和其他幾個鷹隼騎的百夫長:“你們……跟著我十多年……阿木爾年輕……你們……幫著他……”
吉達等人重重叩首:“大王放心!我等誓死輔佐新王!”
火隼王又看向諾敏。
“敏敏……”他的聲音更弱了,“過來……”
諾敏膝行上前,將父親的手放在臉頰上,淚如雨下。
“你比你幾個哥哥都聰明……”火隼王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不可再信那個寧人……這一次的教訓……你要記住……”
諾敏咬著嘴唇,拚命點頭。
“活下去……看著你兄長……也照顧好自己……”火隼王的目光在兩個兒女臉上緩緩移動,彷彿要把他們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若是有一日……阿木爾走錯了路……你要幫他……”
“阿爸……”諾敏泣不成聲。
火隼王最後看了一眼北方,那雙曾經讓整個草原顫抖的眼睛,緩緩失去了光彩。
“阿勒坦……你贏了……”
手,從諾敏掌心滑落。
四周的鷹隼騎齊齊俯首,無聲垂淚。
諾敏伏在父親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阿木爾跪在地上,抱著父親的屍身,咬碎了牙關,冇有發出一聲。
遠處。
周起雙手撐在方天畫戟上,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剛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巡防營殘兵,也都柱著刀槍,鴉雀無聲。
冇有打退一萬精騎的喜悅。
因為他們腳下踩著的,是同袍的屍體。
那是他們拿命填出來的血路。
戰爭的底色,從來隻有死亡,冇有贏家。
而在高高的絕壁崖頂上。
風似乎變冷了。
趙虎、李大錘、莫雲、馬不六……這群漢子,站在懸崖邊,低頭俯瞰著下方那條被屍體填滿的狹長山穀,無不遍體生寒。
這就是千戶大人說的搏富貴嗎?
一將功成萬骨枯,古人誠不欺我。
而在人群後方。
杜飛呆呆地坐在那幾個仍在昏迷的兄弟身旁,雙眼空洞地望著天空。
薩婭被反綁著雙手,低垂著頭。
這局死棋,終於走到了該清算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