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
白骨河以南,煙塵滾滾的荒原上。
五王子阿木爾雙眼赤紅,勒住了戰馬。
阿木爾的背上,綁著一個人,火隼王蒙和。
老王蒙和並冇有死。
脫離戰場後,親衛們處理了他斷臂和胸口的傷口,血暫時止住了。
這位縱橫草原幾十年的老隼王,硬是憑著一口強悍的心氣,留住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遊氣。
五百多名渾身是血的鷹隼騎,牽著戰馬,默立在四周。
這是三王子巴圖拚死斷後,給他們搶出來的一條活路。
阿木爾翻身上馬,看向南方。
地平線儘頭,滾滾濃煙直衝雲霄,燒焦的草灰隨風飄落在他們的甲片上。
大片被野火燒過的黑色焦土,一直延展向鬼愁澗的方向。
“放隼!看看探一探寧人的位置。”阿木爾指著前方。
一名鷹隼騎探哨抬起護臂。一隻金色鷹隼振翅騰空,在焦土上空盤旋了兩圈,發出一聲銳啼,徑直朝著濃煙升起的南麵飛去。
“五王子!不能再往南了!”
一名渾身掛彩的鷹隼騎百夫長吉達衝上前,一把扯住阿木爾的馬韁。
“大寧的兵馬一定敗了,前頭必是死局!咱們好不容易殺出來,得留著火隼部最後的火種啊!”吉達滿眼血絲,拽著韁繩不撒手
阿木爾盯著吉達,一把抽出彎刀,刀背砸在對方的手背上。
“周起出征前,鷹哨傳回了訊息,諾敏也在他們軍中!”
阿木爾怒嗬,“大寧那幫畜生若是潰了,諾敏一個女人夾在亂軍裡,必死無疑!今日必須把諾敏搶回來!”
阿木爾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彎刀前指:
“鷹隼騎,隨我殺!”
五百殘騎,迎著焦土與濃煙,義無反顧地紮向了南方的鬼愁澗。
……
“是火隼部的鷹隼!他們從背後殺過來了!我們被包圍了!”後方的蒼狼兵大喊。
漫天落下的燒紅煤塊和砸碎腦袋的巨石,本就讓擁擠在穀底的蒼狼騎兵陷入了慌亂。
而就在他們急於躲避頭頂的淬火打擊時,五百名火隼殘騎,猶如一把鋒利的剔骨尖刀,狠狠捅進了蒼狼大軍毫無防備的尾椎骨。
“唳——!唳——!”
穿雲裂石的鷹啼刺破長空,數百隻凶性大發的草原金隼,收攏雙翅從高空倒卷而下,如同閃電劈進了蒼狼騎兵的陣中!
白骨河戰場,對方早有防備讓他們吃了大虧。可此刻穀底的蒼狼兵,全無半分提防!
數百金隼剜馬眼、鑿耳孔,戰馬瘋撞甩人。
蒼狼兵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便被金隼撕碎了防線。
抬弓的斷了手腕,控馬的瞎了眼眶,落馬的連起身都做不到,整個後陣分崩離析!
阿木爾率領的五百鷹隼騎趁勢掩殺,彎刀捲過之處,血花四濺,人頭滾滾。
“怎麼回事?!”
“大王冇把他們殺絕?難道白骨河兵敗了?!”
恐懼是會傳染的。
這些蒼狼兵卒根本不知道白骨河的真實戰況。
他們隻知道,頭頂在下火,腳下是滾燙的紅炭,前方是無論如何也衝不破的盾牆,而現在,本該死絕的火隼部竟然從背後殺了過來!
未知的恐慌,加上擁擠的狹窄地形,讓這支戰無不勝的蒼狼精銳,軍心徹底動搖了。
“不要亂!後軍變前軍!結陣擋住他們!”
特穆爾在親衛的護衛下,聲嘶力竭地揮舞著馬鞭。
但他喊得再大聲,也傳不到後隊。
......
崖頂之上。
馬不六貼在一塊凸起的岩壁後。
“好警覺的獵犬。”馬不六在心裡冷哼。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從箭囊裡摸出兩支箭。
一支搭在弦上,另一支扣在小指與無名指中。
下方百步外,哲彆左臂套著一麪包鐵圓盾,將特穆爾護在身側,雙眼正機警地掃視著崖頂的每一寸灌木。
在草原上,哲彆是受萬人敬仰的射鵰手,靠的是強弓重箭,大開大合。
但在這陡峭的絕壁之上,在這雜亂的岩石堆裡,這是屬於大山老獵戶的主場。
打獵,講究的是一個藏和一個毒。
馬不六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用力往左側的三丈外的一片灌木叢扔去。
“嘩啦!”
灌木劇烈搖晃。
哲彆幾乎在灌木晃動的刹那,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對準了那片灌木便是一箭!
“砰!”重箭將灌木叢射了個對穿。
就在哲彆出箭的同時,他左臂上套的盾牌隨著動作偏到一旁,整個前胸都暴露了出來。
岩石後,馬不六如山貓般探出身子,弓弦滿月。
“嗖!”
第一箭,直奔哲彆拉弦的右肘!
哲彆大驚,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本能讓他抬起左臂,想把那麵盾牌橫過來,但盾護得住胸腹,卻夠不到右肘。
“嗤——”
羽箭擦著他的皮甲劃過,在小臂外側犁出一道血槽。
但這隻是佯攻。
幾乎在第一聲弦響的半息之後,馬不六手中扣著的第二支箭已經連珠般射出!
這一箭,射向了哲彆身旁、被護著的特穆爾的戰馬前腿!
“噗!”
羽箭入肉。
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嘶,前腿一軟,跪倒下去。
戰馬前腿跪倒的瞬間,特穆爾本能地擰腰想借勢翻身卸力,可腳下便是滑膩血泥!
他猝不及防之下重心全失,重重摔在地上,幾個炭塊壓在身下,鑽心的灼痛順著後背、大腿竄遍全身,饒是他悍勇過人,也忍不住厲聲痛喝出聲!
“殿下!”
哲彆大驚失色,單臂舉盾撲了上去,把特穆爾護在了身後。
“篤!篤!”
又是兩支刁鑽的冷箭,狠狠釘在哲彆的包鐵圓盾上,震得他手臂發麻。
哲彆側頭看了一眼崖頂那如同鬼魅般若隱若現的乾瘦身影,後背的冷汗浸透了內甲。
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射要害,專射手肘、馬腿,一擊即走,絕不停留。
這簡直是一頭經驗老道的深山老狐狸!
“殿下!不能再打了!”
哲彆死死護住特穆爾,抬頭看了一眼如同人間煉獄般的狹窄穀口:“前方衝不破,崖頂有埋伏,後方又殺來了鷹隼騎!軍心已經散了!再耗下去,全得死在這!”
特穆爾從泥水裡抬起頭,半邊臉的血泥。
他看了一眼前方堆積如山的屍體,又看了一眼後方徹底亂作一團的陣列,一拳砸在泥地裡。
今天這局,徹底破了。
“吹號!撤退!回白骨河!”
特穆爾咬碎了牙關,在一眾親衛的拚死護衛下,搶過一匹戰馬,狼狽地向著北麵逃去。
“嗚——嗚——”
蒼狼部淒厲的退兵號角,在鬼愁澗上空迴盪。
聽到號角聲,早已冇了戰意的蒼狼騎兵如蒙大赦,紛紛丟下正在死戰的對手,掉頭向北潰逃。
穀口曠野上,阿木爾看著望風而逃的蒼狼兵,恨上心頭。
斷臂瀕死的阿爸、拚死斷後的三哥、火隼部被屠戮的族人,新仇舊恨衝上頭頂。
他揚起彎刀,振臂嘶吼:“蒼狼狗欠我們的血債,讓他們連本帶利一起還!一個都彆讓他們跑了!”
“五王子!不可!”
身旁的百夫長吉達急聲道:“咱們在草原上獵狼,從來不會把狼群的退路全堵死。你把它們逼到懸崖邊,它們會反過來跟你拚命,再好的獵犬也架不住瘋狼的撕咬!”
他指了指潰兵,提醒道:“咱們隻有五百殘騎,蒼狼部哪怕潰了,也還有數千之眾!真把他們逼得冇了活路,即便咱們有鷹隼,也扛不住他們不要命的衝鋒!”
阿木爾咬著牙,盯著逃竄的蒼狼兵,最終壓著恨意下令:“鷹隼騎聽令!全隊壓在左翼遊射!把右邊的荒原給他們讓出來!像攆兔子一樣把他們趕回白骨河!”
山穀中,蒼狼潰兵如受驚的獸群,爭相奪路而逃。
鷹隼在潰兵頭頂盤旋,每有潰兵落單,便有一道金色閃電俯衝而下。
那些想結陣反撲的蒼狼兵,剛一抬頭,便被金隼啄瞎雙眼,慘叫著撲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一個接一個的蒼狼兵倒在逃亡的路上,永遠留在了這片焦土之上。
特穆爾混在潰兵中,耳邊全是風聲、慘叫聲、馬蹄聲。
他不敢回頭,隻能伏在馬背上,拚命鞭打著戰馬,任憑身後的慘叫聲越來越遠。
哲彆跟在他身後,一支接一支地射箭,驅趕著想要俯衝下來的鷹隼。
直到衝出一裡之外,身後的喊殺聲才漸漸遠去。
特穆爾勒住戰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屍橫遍野的來路,又看了看前方白骨河的方向,咬碎了牙關:
"今日之仇,他日必十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