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震顫聲連成一片。
鋪天蓋地的箭雨遮蔽了初春的日頭,朝著窪地底部的巡防營傾瀉而下。
“結陣!龜甲!”
秦鐵衣厲聲怒吼。
前排甲士轟然半跪,將半人高的大包鐵木盾砸進泥土。
後排甲士舉盾蓋過頭頂。
長槍順著盾牌的縫隙架出。
眨眼間,盆地中央隆起了一座密不透風的鋼鐵龜陣,將八百輕騎死死護在陣心。
“咄咄咄咄!”
密集的箭矢暴雨般砸在盾牌上。
偶爾有順著縫隙鑽入的流矢,帶起幾聲悶哼,但整座軍陣紋絲不動。
高坡上,蒼狼騎兵仗著馬快,繞著盆地邊緣高速遊走拋射。
秦鐵衣透過盾縫,瞄著那群遊走的騎兵。
“八十步……六十步……放!”
“崩!”
藏在盾陣中心的五十張神臂弓同時咆哮。
這種大寧重弩穿透力極度恐怖。
五十支粗大的精鋼弩箭撕裂空氣,貫穿了外圍的數十名蒼狼騎兵。
連人帶甲,生生對穿!戰馬慘嘶栽倒,後方的騎兵躲避不及,滾作一團。
周起吐出一口嘴裡的沙土,仰頭看向高坡上的戰車,放聲狂笑。
“誒!上麵那個,這透甲的精鋼弩箭,滋味如何?!”
“老子還真得好好謝謝你!若不是你送來那筆錢,老子還真打不起這麼硬的鐵!你瞪大眼睛看清楚了,今日要了你們狗命的箭簇,全他孃的是花你的銀子淬的火!”
殺人誅心!
高坡上,原本打算慢慢耗死巡防營的特穆爾,被這番的話氣得臉色鐵青,怒拍車轅,牽扯到肩頭的貫穿傷,疼得嘴角直抽搐。
周起看著坡頂上的一陣騷動,冷笑一聲,轉頭衝著陣內厲喝:
“都給老子穩住陣腳!放近了瞄準再打!一根精鋼,必須換他一條人命!”
特穆爾咬了咬牙:“傳令,退回兩百步之外!隻許遊射,不許靠近!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耗死他們!等父王解決了火隼部,再強攻不遲。”
蒼狼騎兵迅速拉開距離。
退到兩百步外的半坡上,蒼狼騎兵仗著居高臨下的地勢,羽箭的拋射依舊連綿不絕。
但距離一遠,箭矢落到龜甲陣上大多已成了強弩之末,隻能在包鐵大盾上砸出些白印,巡防營的防守壓力驟減。
可同樣的,距離拉開,加上敵軍在坡上高速繞圈遊走,陣中的神臂弓也失去了準頭。
大寧重弩的力道再蠻橫,想要命中兩百步外的活靶子,也是十箭九空。
雙方徹底在這鍋底般的窪地裡,陷入了拚消耗的爛泥潭。
軍陣中央。
周起四下環顧。
這是慢刀子割肉。
原地死守,最多撐到天黑。
回頭往斷雲嶺退,穀口已被密密麻麻的蒼狼兵堵死。
唯一的活路,隻有往原計劃的鬼愁澗方向突圍。可頭頂壓著一萬精騎,誰先動誰先死。
“張晉,陸遷。”周起握緊了戟杆,“待會尋到破綻突圍,你們把中軍的火油罐全砸碎,糧車全點上。一粒米也彆留給天狼狗。”
張晉抱拳領命。
陸遷卻站在原地冇動。
他盯著腳下踩爛的春草,忽然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千戶大人,標下有一計,可解眼前死局!”
周起目光一凜:“講!”
陸遷抓起一把泥土搓開:“標下是莊稼漢出身,在家鄉,年年開春都要燒荒。大人您看,這層綠色的嫩草芽底下,壓的全是枯死了一冬的白草,乾透了,一點就著!”
林紅袖眉頭緊皺:“陸兄弟,咱們四麵被圍在坑底,你在這點火,不是把咱們自己也串在火上烤了?”
“大當家有所不知!”陸遷指著頭頂的日頭,又指了指四周的高坡,“這窪地如同一口大鐵鍋。日頭一曬,地氣升騰。看著坑底冇風,實則熱氣全是從坑底往四麵坡上倒灌的。火借風勢,隻會往上走,絕燒不到坑底!”
周起腦中猶如劃過一道閃電。
前世的物理常識與古代的農耕經驗瞬間重合,穀風效應!
“你小子腦子活!”周起下馬,一把將陸遷拉起來,“你想怎麼乾?”
“得先剷出一條隔離帶,不然火必反噬。”陸遷咬牙道,“大人,讓標下帶我的鄉黨去!”
“好!去召集人手!”周起轉頭來,“秦鐵衣,強弩準備掩護!”
......
不多時。
“盾陣!開出擊門!”秦鐵衣厲聲下令。
龜甲陣,三十處盾陣同步錯開。
陸遷帶著一百五十名同鄉鄉黨,五人一組,分成三十個小陣,從出擊門中魚貫而出。
人剛衝完,厚重的鐵木盾立刻轟然合攏,不留半分破綻。
衝出的軍士,四人舉盾,圍成一圈。中間一人手持鐵鏟,貼著地麵快速移動。
他們一口氣衝出五十步,鐵鏟翻飛,迅速在枯草皮上刮出一條露出黃土的細線,並沿著大陣外圍開始畫圈。
高坡上,特穆爾居高臨下,眉頭緊鎖。
“他們在做什麼?”
身旁的千夫長搖了搖頭,滿臉茫然。
“不管他,放箭!射死他們!”特穆爾厲喝。
箭雨調轉方向,朝著三十個突出的圓陣傾瀉。
“叮噹”作響中,不時有軍士中箭,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手裡的鐵鏟未曾減慢半分。
“秦鐵衣!彆心疼弩箭!給老子壓回去!”周起雙目赤紅。
神臂弓再次咆哮,沉重的弩箭逼得蒼狼騎兵不得不再次後退躲避。
劃線組頂著傷亡,迅速畫完第一道圈。
緊接著,他們竟又往外突進了五十步,開始畫第二道圈。
特穆爾看出了不對勁,雖然不知這周起在弄什麼玄虛,但絕不能讓他乾成。
“哲彆!”特穆爾大喝。
一員蒼狼悍將越眾而出。
他雙臂奇長,手持一張黑漆鐵胎巨弓,從馬鞍旁抽出一支镔鐵重箭。
開弓滿弦。
“嗖——!”
镔鐵重箭帶著尖嘯,貫穿了百步外的一麵木盾,將持盾的士卒生生釘死在地上。
陣型一散,漫天輕箭隨之覆蓋。這一組五人,眨眼間死了三個,剩下兩人隻能舉著盾牌連連後退。
特穆爾冷笑一聲:“好!繼續射!”
哲彆麵無表情,再次抽出一支镔鐵箭,瞄準了另一組突前的劃線兵士。
撒放。
幾乎同一瞬,坑底的大陣中傳來一聲極沉的弓弦爆響。
“啪!”
半空中,兩支利箭悍然相撞!
箭頭爆出一簇耀眼的火星,雙雙摺斷,頹然墜地。
哲彆瞳孔一縮,猛然低頭看向窪地中心。
盾陣後方,周起手持一張大寧製式硬弓,正冷冷地看著他,空出的右手還極具挑釁地抬了抬。
前世玩慣了各式槍械,計算風速、提前量早已成了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百步之內去攔截一支羽箭,對他來說,比壓住一把冇有校準的步槍要容易的多。
特穆爾氣得臉色鐵青,怒罵出聲:“大寧狗!一齊放箭!”
但已經晚了。
短短幾十息,三十組劃線兵士已經刮出了內外兩道黃土圈。
倖存的士卒,迅速撤回。
“點!”陸遷大吼。
幾支火摺子被拋進兩道黃土圈之間的草地中。
枯草遇火即燃。
正如陸遷所料,地氣升騰帶起的微弱穀風,瞬間托住了火勢。
濃煙冇有向坑底倒灌,而是順著緩坡,直直地朝著四麵的蒼狼騎兵飄去。
片刻後,兩道黃土圈之間的枯草被焚燒殆儘,火焰自然熄滅。
在巡防營大陣外,赫然出現了一道寬達五十步、寸草不留的純黑色焦土隔離帶!
濃煙滾滾上湧。
坡頂的蒼狼騎兵被煙燻得劇烈咳嗽,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連連後退。
原本居高臨下的開闊視野,被這道憑空升起的煙牆徹底遮蔽!
周起踏著滿地箭矢,走到盾牆最前方。
他仰起頭,透過濃煙,看向高處那個模糊的戰車輪廓:
“特穆爾!你們這群隻配在馬背上啃草的蠻子,也想學人布口袋陣?!”
“今日,老子就讓你們開開眼,見識見識農耕文明的手段!”
高坡上,特穆爾被濃煙嗆得捂住口鼻,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要乾什麼……!”
周起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陸遷,眼中殺意沸騰。
“準備好了嗎?”
陸遷手裡舉著一支熊熊燃燒的火把,咧嘴一笑:“妥了!”
周起一把抽出腰間“藏鋒”,刀鋒直指四周高坡上的蒼狼大軍。
“放火!”
數百名弓箭手猛然起身,火箭上弦。
他們的目標不是坡頂的騎兵,而是隔離帶之外、向著四麵山坡蔓延的那一片無邊無際的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