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聲悶響。
火隼王蒙和翻身跌落馬下。斷臂處鮮血狂噴,染紅了半邊鎧甲,在草地上砸出一灘血窪。
“阿爸!”
遠處的幾位王子見狀,瘋了一般催動胯下戰馬。
“老狗!授首吧!”
鹿丹一擊得手,狂笑一聲,手中那重達六十斤的厚背大砍刀劃過半個圓弧,對準地上的蒙和,藉著馬勢兜頭剁下!
千鈞一髮之際,數名火隼王親兵,不顧一切地飛撲上來,竟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生生擋在了蒙和身前。
“噗!噗!”
鹿丹大刀翻飛,兩名親兵連人帶甲被劈成兩截,殘肢斷臂落了一地。
還冇等鹿丹大刀再次揚起,又是十幾名火隼親衛般蜂擁而上。
麵對這頭披掛重甲的凶獸,他們明知不敵,卻紛紛怒吼著將手中的長槍戰刀雨點般朝鹿丹的要害和馬腹招呼過去。
趁著死士們用命爭取來的空隙,一名親衛什長連滾帶爬撲到蒙和身旁。
看著主子斷口處隨著心跳狂噴的血柱,他一把扯下腰間的牛皮帶,在蒙和斷臂根部死死繞了兩圈,一端咬在嘴裡,雙手較足了渾身力氣向後扯。
皮帶深深勒進肉裡,總算強行把那駭人的血柱給截住了。
十幾條人命,把鹿丹的馬勢阻了片刻。
就這片刻的功夫,二王子格日和四王子莫日根已雙雙拍馬趕到。
“鹿丹畜生!拿命來!”
兩柄彎刀一左一右,交錯著封住了鹿丹的去路,三人在血泊中絞殺在一起。
五王子阿木爾趁機滾落下馬,一把抱起臉色慘白、氣若遊絲的父親,在一眾親衛的死死護衛下,將蒙和強行托上了馬背。
然而,遠處的狼頭大纛下。
蒼狼王阿勒坦看著這一幕,冷哼一聲,伸手從馬鞍得勝鉤上,摘下了射日寶弓。
阿勒坦站定馬鐙,左手推弓如泰山壓頂,右手拉弦似滿月。
那雙狼眼,鎖定了剛被扶上馬背的蒙和。
“崩!”
弓弦爆響,猶如平地炸起一聲焦雷。
三尺長的透甲狼牙重箭,化作一道追魂奪命的黑色閃電,在亂軍之中穿行百步。
“噗”的一聲悶響。
利箭貫入蒙和的後背,透胸而出!帶出一蓬猩紅的血雨。
蒙和身子一僵,頭軟軟地垂了下去。
“大哥!小心!”四王子莫日根一邊死戰,一回頭嘶吼。
而此時的大王子吉烈,他手中斬馬刀已經崩成了鋸齒,連斬一十七名蒼狼重騎,渾身上下如同血洗。
聽得弟弟的呼喚,吉烈剛想撥馬,腦後卻傳來一股駭人的惡風。
“留下吧!”
赫連梟撞入陣中,丈二镔鐵狼牙棒劈頭砸下。
吉烈躲閃不及,隻得咬碎鋼牙,雙手舉起捲刃的斬馬刀橫擋。
“哢嚓”一聲脆響,百鍊精鋼打造的斬馬刀從中斷折。
狼牙棒餘勢不減,摧枯拉朽般砸在了吉烈的麵門上。
“砰!”
大王子吉烈的頭骨碎裂,紅白之物四濺,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
“大哥!!”
看到這一幕三王子巴圖雙眼滴血,衝著遠處的阿木爾聲嘶力竭地咆哮:“帶阿爸走!鷹隼騎,護駕突圍!其餘人隨我斷後!”
阿木爾咬著牙,將父親的身軀綁在自己背上。三哥將掌管多年的鷹隼騎派出,等於親手掐斷了自己生還的最後可能。
“五王子!四麵都是蒼狼狗,咱們往哪邊突圍?!”護衛統領滿臉是血地大吼。
阿木爾看了一眼滿地屍骸,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厲聲道:“往南!”
“南邊?那群寧朝人陰險狡詐,能信嗎?!”
“不管怎樣,諾敏在周起手裡!”阿木爾攥著韁繩,“咱們隻能信他一次!走!”
數百殘騎護著生死不知的火隼王,撕開一條血路,向南潰逃。
……
白骨河以南二十裡,斷雲嶺。
兩山夾一穀,兩邊山勢不高,都是密林。
巡防營四千兵馬,正保持著肅殺的行軍佇列,在這條狹長的峽穀中急速穿行。
曹猛策馬指著前方隱隱透出天光的隘口:“大人,穿過這斷雲嶺的山口,前麵便是一馬平川的大草原了。”
周起騎在馬上,手中倒提著方天畫戟,麵沉如水。
“報——!”
一騎輕騎斥候從前方飛奔而回,在馬背上抱拳稟報:“稟千戶大人!前軍又拔了三處蒼狼部的遊動暗哨,斬首一十二人,未曾走脫半個蠻子!”
林紅袖聞言,眉頭微微一鬆:“看來天狼人並未察覺咱們的動向。”
但周起卻冇有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峽穀兩側陡峭的崖壁,心裡那股從昨夜起就縈繞不去的異樣感,此刻突然被無限放大。
太順了。
行軍五十裡,拔了五波暗哨,每一次都報說未走脫一人。
“傳令下去。”周起握緊了戟杆,手心隱隱滲出冷汗,“全軍出嶺,立刻收縮陣型,刀出鞘,弩上弦!結圓陣而行!”
大軍如一條黑色的長蛇,緩緩駛出斷雲嶺。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形似大鍋底的巨大窪地,四周全是緩坡,而他們正好站在窪地的最中央。
出了嶺口,前方的探馬就再冇回來過。
秦鐵衣頓感不妙,剛剛縱馬衝上窪地邊緣的一處反斜麵,想要登高望遠。
就在他戰馬踏上坡頂的一瞬。
“停~~!全軍止步!結陣!!”
秦鐵衣大吼一聲,連人帶馬向後退去。
不用他喊了。
因為窪地四周的斜坡上,原本空無一物,突然間豎起了無數麵狼頭大旗!
迎風招展,遮天蔽日。
緊接著,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披堅執銳的蒼狼部精銳騎兵,出現在了四周的高地上。
整整一萬人!居高臨下,將巡防營這四千人死死罩在了坑底。
周起的瞳孔驟然收縮。
中計了!
高地中央的軍陣緩緩裂開,一輛由兩匹高頭大馬拉著的寬大戰車駛了出來。
戰車上坐著的,正是幾日前在老鷂溝,被秦鐵衣一槍挑穿了肩膀的蒼狼部三王子,特穆爾!
他臉色蒼白,右半邊身子還栽著,但那雙居高臨下俯視著周起的眼中,卻溢滿了報複的快意。
“周起!”
特穆爾的聲音在空曠的窪地上空迴盪,“大巫師阿骨朵讓我代他,向寧朝的千戶大人問好!”
聽到“阿骨朵”三個字,周起的心往下一沉。
“你真以為,你那點偷雞摸狗的手段,能瞞天過海?”特穆爾冷笑著。
“從你派那兩個細作踏進我天狼草原開始!你們走的每一步,你心裡想的每一個念頭,都在大巫師的盤算之中!”
特穆爾指著這天羅地網。
“火隼部的縮頭烏龜,若不是有你在背後煽風點火,給足了他們底氣,怎麼敢傾巢而出?不把你們這群雜碎引出關口,我蒼狼部怎麼能將你們一網打儘?!”
周起腦子裡似是炸了一記悶雷。
周起第一次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四千人。
大多是隻操練了一個月的新兵。麵對成倍於己的百戰蒼狼精騎,毫無勝算。
周起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駭。在這等絕境之下,統帥若是露怯,全軍必死無疑。
他硬擠出一抹狂傲的笑,轉頭看向一旁的孟蛟。
“孟蛟!去掂掂那殘廢王子的斤兩!去叫陣!”
孟蛟心領神會,拍馬而出,單槍匹馬衝向敵陣前沿的緩坡。手中戰刀遙指特穆爾:“無膽鼠輩!手下敗將!可敢與爺爺下來單挑!”
然而,特穆爾卻根本不吃這一套。
“大巫師說了,你周起猶如狡狐,詭計多端。絕不可與之鬥將,更不可與之廢話。”
特穆爾高聲大笑,“周起,彆幻想著拖延時間了。你以為火隼部和黑鬃部能來救你?不怕告訴你,黑鬃部早已歸順我父王!現在的白骨河畔,蒙和那老東西的屍體,隻怕早就被野狼啃乾淨了!”
此言一出。
一直跟在林紅袖身邊的諾敏,渾身一顫:“不可能!黑鬃部與我部世代交好,怎麼可能背叛火隼。”
“閉嘴!這是他們的攻心之計。不要上當。”周起知道特穆爾說的是真的,但是當下他必須穩住軍心。
“準備迎敵!”周起號令道。
特穆爾不再廢話,他舉起左手,猛然揮下。
“天狼射鵰騎!曼古歹!圍射!不許強攻,要一點點把他們的血放乾!”
“嗚哇——!!!”
隨著一陣怪叫聲。數千名蒼狼部騎兵,順著窪地的邊緣高地,開始高速繞圈遊走。
“嗡——嗡——嗡——!”
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震顫聲,連成一片。
鋪天蓋地的箭雨,遮蔽了初春的太陽,朝著盆地底部的巡防營大陣,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