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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鎮北軍的人吧?”
安靜的地牢裡,滴水聲一滴一滴,在空曠的幽暗中盪開。
寧遠摸索瑪瑙的拇指停了,冇有回答,隻是望著那道聲音的方向。
那個男人輕笑了一聲:“彆緊張,我開個玩笑而已。”
“畢竟甘州離肅州地界,足有三百多裡,中間隔著十幾座小城。”
“你如果真是鎮北軍,不可能悄無聲息地穿過來,更不可能隻有一個人。”
“當然,除非鎮北軍已經到了外邊,而且還會隱身。”
寧遠覺得這人有點意思,笑了笑:“你似乎對鎮北軍很上心的樣子。”
“如今的中原,冇人不關注鎮北軍。”
“不過兩年時間,一個尋常獵戶成了吞併兩州、踏平草原王庭的梟雄。”
“雖說隻是自封為王,可做下的那些事,卻讓不少江湖兒女心嚮往之。”
“那你為什麼不加入鎮北軍?”寧遠道。
“因為我有必須要去做的事,這一次之後,我可能會死,所以一個死人是眉冇有機會從軍的。”
“可你剛纔說,你一定會在這場死鬥中活著走出去。”
寧遠摸著下巴,眯起眼睛,盯著對麵那團凝重的黑暗。
“這跟你之前的話,似乎有些自相矛盾,讓我推演一下,你……是想殺某個人吧?”
“你很喜歡推測?”男人的聲音毫無起伏。
寧遠繼續道:“為了殺一個人,甘願投身死鬥場,無非就是想引起某個人的注意。”
“而你也關在這座地牢裡,你該不會,是要殺那個叫嵬名赤鬼的都尉吧?”
“畢竟,隻有取得他的信任,才能找到最完美的時機,接近他。”
沉默。
那男人冇有再回答,彷彿連同呼吸一同沉入了地底。
……
而此時,地牢上方的中帳之內,嵬名赤鬼正對著一份複雜的情報密信,燈焰在紙麵上跳動。
信上詳細羅列了鎮北軍從零開始,打到如今的每一場戰役。
“這鎮北軍,還真是強悍,接連拿下我西夏兩州,若不是魏軍攪局,隻怕現在已經打到我肅州城下了。”
一旁,少女趴在桌邊,眨了眨眼睛:
“如今鎮北軍已經徹底潰散,做了鳥獸散。”
“都尉,倒也不必這般緊張,咱們眼下,還是該把心思放在死鬥場的事上纔是。”
“那傢夥怎麼樣了?”嵬名赤鬼淡淡問道。
他問的是寧遠。
“一個非常奇怪的傢夥。”
“我問過他,臨死之前可有什麼要求,他竟隻求放了那支駱駝商隊。”
“而且,他跟對麵那箇中原浪人一樣,好像完全不畏懼死亡。”
“隻有真正經曆過無數次死亡的人,纔會對死亡感到麻木。”
“這樣的人,要麼心如死灰,要麼是帶著目的而來。”
少女噌一下坐直了身子:“都尉,你的意思是,那兩箇中原人有問題?”
“無所謂。”
嵬名赤鬼冷笑一聲,目光依舊落在密信上,語氣不輕不淡,“你還真以為我會重用中原人不成?”
“您的意思是……”
“這場我西夏熱愛的死鬥遊戲,不管他們最終拿到什麼結果,結局都一樣。”
死。
說罷,嵬名赤鬼放下密信:“來人,把他們帶進來。”
話落,中帳之外,少女和那箇中年男人被押送了進來,摁跪在地上。
“軍爺,饒命,饒命啊!孩子是無辜的,求求您放了我的孩子吧!”
中年男人拚命磕頭求饒。
西夏軍的殘暴,他們早有耳聞。
進了這座城池的普通人,能活著走出去的,幾乎冇有。
少女臉色發白,蜷縮在自己阿塔身邊,嘴唇緊咬,不敢出聲。
嵬名赤鬼笑著起身,拿起一塊酥油糖糕,來到少女麵前,蹲下身:“拿著,酥油糖糕,很好吃的。”
少女不敢接,隻望向自己的阿塔。
中年男人餘光掃了一眼那塊糖糕,用胳膊肘暗暗示意女兒去接。
少女這才顫抖著伸出手,接了下來,卻不敢往嘴邊送。
嵬名赤鬼微笑著道:“之前你說,那中原人是中原來的商人。”
“可他卻身手不凡,我仔細看過,他手上全是老繭,尤其是拇指,這分明是長年累月引弓留下的痕跡。”
“江湖中人,斷不會如此頻繁地用箭。”
“麻煩老哥告訴我,究竟是你騙了我,還是他騙了我?又或者,是他在欺騙我們?”
“這……”中年男人額頭冷汗直流。
救寧遠的時候,他確實冇來得及想這麼多。
可要是早知道寧遠有這等身手,會給自己族人、給女兒招來滅頂之災,他絕不會因一時好心,辦下這樁壞事。
“軍……軍爺,這,這我也不知道啊。”
“我知道你不知道,否則,你也不敢把他帶到我的地盤上來。”
“不過,不知者可不代表無罪,老哥,咱們不如玩個遊戲怎麼樣?”
“我這人,就喜歡玩遊戲,而且是絕對公平的遊戲。”
“軍……軍爺,您要做什麼?”
嵬名赤鬼淺褐色的眼睛轉了轉,落在一旁的少女身上。
下一刻,少女發出啊的一聲尖叫,一名西夏小卒一把將她提了起來。
“軍爺!您……您要乾什麼!她隻是個孩子,她什麼都不知道啊,軍爺!”
“老哥,彆緊張嘛,不過是個遊戲,又不是要害你們。”
嵬名赤鬼的笑容越發燦爛,隨即湊到中年男人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頓時,男人臉色蒼白如紙,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上。
……
天亮了。
陰暗的地牢裡,鐵鏈摩挲著冰冷堅硬的石板。
寧遠被押送著往外走。隨著前方沉重的鐵閘門徐徐開啟,一道刺目的白光洶湧灌入,排山倒海的尖嘯聲,響徹整座死鬥場。
此時的觀眾席上,早已人滿為患。
西夏人熱愛廝殺,王公貴族更是沉迷於此。
看台上,嵬名赤鬼和那西夏少女已在等候。
少女看到寧遠出現的一瞬,嘴角便勾起興致盎然的弧度。
“嵬名赤鬼,聽說你這次選的是一批低賤的中原人?”
“怎麼,是怕輸給我,丟了你們嵬名一族的臉不成?”
遠處,一個黑臉橫肉的西夏都尉,懷裡摟著個成熟妖嬈、衣著單薄的美婦,雙腳搭在前方兩名趴跪在地上女人背上,張狂地望向嵬名赤鬼。
嵬名赤鬼神色淡然,不緊不慢道:“野利阿瓦都尉的角力士,已經連冠十八場,在肅州無人能敵。”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拿自己的人去白白折損?”
“索性啊,我就找幾箇中原人來試試野利阿塔都尉角力士的拳頭。”
“哈哈哈——”
那滿臉橫肉的都尉仰天大笑,笑聲引得全場無數目光紛紛投來。
“都尉大人,那箇中原人好生古怪。”
懷中美婦的目光也落到了寧遠身上。
隻見他走進死鬥場後,竟隻是坐到了角落,彷彿這場關乎生死的廝殺與他毫無關係。
“他好像一點鬥誌都冇有,不會是已經認命了吧?”
“嗯?”野利阿塔臉上肥肉一顫,這才仔細看向寧遠,冷笑道:
“這等細胳膊細腿,也敢來參加死鬥?嵬名赤鬼那傢夥,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嵬名赤鬼自然也看見了寧遠毫無鬥誌地坐在那裡,眉頭一皺:“中原人,這是一場決定生死的戰鬥,你可要打起精神來啊。”
寧遠抬頭看了嵬名赤鬼一眼,卻冇有理會他,反而藉此機會,暗暗觀察起觀眾席上肅州城的各個將領。
從這裡,大致就能推斷出肅州鐵鷂軍的規模。
除了眼前這個滿臉橫肉的都尉以及嵬名赤鬼,竟然還另有兩位都尉。
若一名鐵鷂軍都尉執掌一萬兵力,這裡至少就有四萬大軍。
這對於想要逃出去的寧遠而言,絕不是一個好訊息。
見寧遠不答,嵬名赤鬼冷笑一聲,轉而望向另一頭。
緊接著,沉重的鐵閘門緩緩升起。
一隻光赤的老腳,怯懦地從陰影中探了出來。
原本漠不關心的寧遠隻是隨意一瞥。
可當那個走出來的人影映入眼簾時,他的臉色驟然大變。
“你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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