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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黑山鐵鷂軍作為西夏鐵鷂軍的一支嫡脈,其中絕大多數人都是血統純正的黨項子弟。
讓一箇中原人成為預備黑山鐵鷂軍,簡直無異於叫一個奴隸躋身貴族近衛的行列。
然而嵬名赤鬼冇有說話,隻是望著寧遠。
寧遠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少女和那些曾救過自己的人,再想到眼下似乎也確實冇有更好的出路,當即道:
“可以。”
“那行,靈越,他就交給你了。”
“明日,我要在死鬥場上看到他還能站著,代表我黑山鐵鷂軍,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好勒。”站在嵬名山鬼身旁的少女笑吟吟地點頭。
“中原人……”
身後那少女憂心忡忡地走上前來,“你不該答應參加死鬥,那是黨項人最殘酷的角鬥,你一定會死的。”
寧遠將壓裙刀收好,冇有回答。
隨即,兩名鐵鷂軍上前,押著他朝城內走去。
陰暗潮濕的地下死鬥場監牢內,幽長的走道裡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怎麼樣,覺得明天還能戰鬥麼?”
那個叫靈越的少女笑盈盈地站在牢房外,身旁兩名侍從端著豐盛的食物和替換的衣物。
寧遠靠坐在牢房角落,拇指慢慢摸索著壓裙刀上的瑪瑙,一語不發。
“把吃的和衣服給他拿進去。”
牢門開啟,一股肉香撲麵而來。
是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還有一整水煮顆羊頭以及一些乾淨的熱湯。
寧遠想也冇想,抓起羊排就往嘴裡塞。
他已經快三天冇有進食,身子早就虛弱到了極點。
寧遠隻是大口大口咀嚼著,肥腴的羊肉滑嫩地入口,胡亂嚼幾下,便用力地嚥進肚裡。
少女也不打擾,就在送進來的椅子上坐下來,一雙小巧的玉足盤上去,兩隻手托著巴掌大的臉蛋,好奇地打量著寧遠。
“你可知道,驍騎都尉大人為什麼讓你參加這場死鬥?”
寧遠抬頭看了少女一眼,含糊不清地道:“不知道。”
“上一個代表黑山鐵鷂軍參加黨項死鬥的隊長,已經死了。”
“對黑山鐵鷂軍來說,死掉一名隊長,代價太大。”
“而且,對於驍騎都尉大人背後的嵬名家族而言,也是一件極為丟臉的事情。”
“畢竟……死鬥場上那個連冠十八場的傢夥,確實可怕得緊。”
“我這麼說,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寧遠眼皮也未抬,伸手又去抓另一塊羊排,把肥美多汁的羊肉使勁嚥下去,擦了擦嘴,這才道:
“我是中原人,在西夏黨項人眼裡,我若是死了,對嵬名一族在榮耀上毫無折損。”
“但要是我贏了,反倒會狠狠扇其餘西夏皇室貴族的耳光,代表他們的角力士,竟連一箇中原人都打不過。”
“聰明,”少女道,“所以我的意思是,你明天,其實一定會死。”
她搖著頭,一臉惋惜地看著寧遠,想從他臉上捕捉到半點兒麵對死亡的恐懼,卻什麼也冇看見。
這個人跟以往那些死鬥士完全不一樣,彷彿天生就對恐懼毫無知覺。
若換了以前那些來參加這場死鬥的人,聽到這番話,恐怕早就嚇得尿了褲子。
就連當年那位黑山鐵鷂軍的隊長,尚且賭上性命也要維護嵬名的榮耀。
可最終在麵對那位連冠十八場的怪物時,也還是被一拳打爆了腦袋。
少女對寧遠這副反應並不滿意,又狡黠地眯起眼睛笑道:
“臨死之前,可有什麼想讓我幫你辦的?畢竟,你是代表嵬名一族、打黑山旗號的鐵鷂軍出戰。”
寧遠道:“我提任何要求,你都能答應?”
“當然,隻不過不能太過分,也彆超出了我的許可權。”
寧遠笑了笑:“外麵那個姑娘和她的商隊族人,你們放了,讓他們回家去。”
“就這?”少女越來越看不透這個男人。
一個很奇怪的中原人。
“你在死前的最後一夜,難道不該為自己爭取些什麼嗎?”
當一個少女自認為掌控一切,卻又瞧不透一個男人時,她便會憤怒,會好奇。
尤其在兩人身份本就懸殊的情形下,更是如此。
她快步靠近,半蹲下身子,一雙乾淨明澈的大眼睛憤怒地瞪著寧遠。
因為寧遠完全不按她的設想走,她小小的胸脯劇烈起伏著,掛在雪白細膩脖頸間的墜飾,叮鈴鈴地在地牢中微微作響。
“就算是女人,我也能給你弄來,你隻要說出來。”
寧遠的目光依舊平靜,那雙眼睛就這麼望著她。
那絕不是奴隸的眼神,不是憑自詡強者而生的傲骨,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似深淵般無瀾的鎮定,
彷彿什麼事都激不起他半絲漣漪的絕對自信。
“我一定會贏。”
“好哇,”少女氣得嘴巴都歪了,“那我就看看,你究竟怎麼贏。”
說罷,她憤然起身:“走!”
隨著她離去,地牢再度沉入黑暗。
在這角鬥場下的地牢裡,潮濕的枯草散發著腐爛的氣味,寒意不斷從四壁濕滑的石縫間,絲絲縷縷鑽進寧遠的毛孔。
寧遠把少女帶來進來的乾淨衣服套在身上,又隨手將那把壓裙刀放在胸口。
眼下,他擔心的早已不是自己,而是大家現在怎麼樣了。
魏軍既然偷襲了自己,也必然已經對甘州城的薛紅衣總營發起攻勢。
他倒不覺得鎮北軍會應付不了。
寧遠怕的是武帝趁亂出手。
而且還有塔娜、白劍南、王猛他們,也不知有冇有順利逃走。
此刻,太多的不確定,像潮水一般翻湧而來。
直到這一刻,寧遠才真正意識到,並非所有事,都會朝著自己所預料的方向發展。
就像今天,他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會成功進入肅州邊城之內,更冇想到竟會莫名其妙淪為一個死鬥士,淪為西夏黨項人嗜殺成性的權柄遊戲中的一顆棋子。
“你本該儘可能地跟那個貴族女子提要求的,哪怕是討一件趁手的兵器,也比現在強。”
突然,地牢深處響起一道男人沙啞的聲音。
寧遠猛地一凜,這才察覺到,對麵牢房的黑暗最深處,竟然還關著一個人。
而且這人操著一口相當流利的官話。
“你是中原人?”
“跟你一樣,但又跟你不一樣。”那男人冷冷道。
“怎麼個不一樣?”寧遠好不容易碰上一箇中原人,不禁好奇地坐起身來。
“我是帶著目的來到這裡的,而你,是被迫進來的。”
“還有,我會活著,成功走出去,但你,一定會死。”
“你就這麼有自信?”寧遠忍不住道。
“一個連趁手兵器都冇有的傢夥,置身這場死鬥之中,你覺得,還能有活著出去的希望嗎?”
寧遠笑了:“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沉默。
那人冇有再回答,彷彿整個人從地牢裡徹底消失了,連一絲氣息都再難捕捉。
良久,那人忽然道:“你知道鎮北軍麼?”
這話一出,本打算好好休息的寧遠霍然睜開眼:“什麼意思?”
“三天前,鎮北軍殺到了甘州城地界,卻遭遇伏擊,聽說,整個鎮北軍都已經亂了。”
“你從哪裡知道的?”寧遠拳頭猛然攥緊,警惕坐了起來。
在這個節骨眼,他信不過任何人,自己身份是絕對不能暴露。
“我路過那一帶,來之前就聽說了,像是遭遇了魏軍夜襲。”
“那一仗,本來鎮北軍不會敗的。”
“可原本與鎮北軍結盟的血狼騎,卻突然背棄盟誓,竟趁著鎮北軍與魏軍交戰之際,搶走大量輜重,揚長而去。”
“獨獨丟下鎮北軍一萬多人,去抵擋四萬多魏軍。”
“而且聽說那一戰打得極為慘烈,整個鎮北軍一直堅守到天亮,卻始終冇能等來他們的北涼王。”
“最終魏軍攻入城內,鎮守的鎮北軍,做了鳥獸散。”
“你……”那男人的語氣猛地一頓,“是鎮北軍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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