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驟然繃緊。
曹征五人呈扇形圍住沈烈,刀已出鞘,眼神裡殺機畢露。
張雙揉著肚子站在最側,臉上的笑猙獰無比。
關河、吳煉、韓慶三人封死退路,腳步緩慢前移,刀尖壓得極低。
沈烈還是坐在石頭上,一動不動。
但他右腿微微內收,左手按在靴筒邊沿,那位置曹征看得清楚,裡頭藏著那把短刃,剛才割了不知多少鮮卑人的喉嚨。
就在這時,一支箭矢破空而來。
“篤!”
箭桿釘在曹征腳前半尺的泥土裡,箭尾嗡嗡顫動,翎羽在晨光裡抖出一片白影。
曹征猛地擡頭。
趙破夷站在三丈外的一塊高石上,長弓拉滿,箭尖直指他胸口。
那張蠟黃的臉依舊陰沉。
“趙破夷,你瘋了?”關河脫口而出。
趙破夷沒理他,隻盯著曹征,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曹總旗,這支箭是打個招呼。下一支,奔你喉嚨。”
曹征臉色一沉:“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趙破夷嘴角扯了扯,算是笑過。
“我趙破夷在永寧堡幹了八年夜不收,手底下死過的鮮卑人比你見過的都多。你們五個加一起,不夠我十息射的。不信可以試試。”
曹征沒動。
他盯著趙破夷的眼睛,想從裡頭找出一絲猶豫。
可那眼睛裡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死寂。
“為什麼?”曹征問。
趙破夷下巴朝沈烈方向一揚。
“他殺的鮮卑人,替我報了仇。”
張雙忍不住插嘴:“你他娘腦子有病吧?他替你報什麼仇?”
趙破夷沒看他,隻說了一句。
“我全家十三口,死在鮮卑人刀下。”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誰動他,誰就是我仇人。”
空氣像是凝固了。
七個人分成兩撥,隔著幾丈距離對峙。
曹征五人持刀,趙破夷張弓,沈烈坐在石頭上,手按靴筒。
誰都沒說話。
風聲刮過穀口,捲起幾片燒焦的草灰,打著旋兒從眾人之間飄過。
沈烈忽然站起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目光掃過曹征五人,最後落在曹征臉上。
“曹總旗,我有話說。”
曹征眯起眼:“說。”
沈烈擡手往山後一指。
“我剛纔在後山點火的時候,往山坳深處多看了一眼。那邊有火光,不是營火,是行軍火把。密密麻麻一片,少說上百人。”
關河嗤笑一聲:“少他娘危言聳聽,鮮卑人要是真有上百人,早衝下來把咱們包餃子了,還用等……”
話音未落,山後忽然傳來一聲馬嘶。
那聲音很遠,隔著山頭傳過來,斷斷續續,可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關河臉色變了。
吳煉嚥了口唾沫,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曹征眼神急劇閃爍,盯著沈烈,想從他臉上看出真假。
沈烈麵無表情。
“你們在這裡殺我,耽誤一炷香,鮮卑大部隊就能包上來。到時候誰也跑不了。”
張雙咬牙:“你騙人!那馬嘶是湊巧!”
沈烈沒理他,隻看著曹征。
“更何況,我看到的不僅是人。”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狼頭令牌,在手裡掂了掂。
“這是那個頭目的腰牌。但我在後山看見的東西,比這個值錢十倍。是軍功,是往上爬的梯子。曹總旗,你在邊關熬了八年,應該比我更明白,什麼最值錢。”
曹征瞳孔微微收縮。
沈烈繼續道:“這幾顆人頭,是一份軍功。我後山看見的東西,是另一份軍功。咱們可以做個交易。”
“什麼交易?”
“我告訴你後山的情報,你拿人頭去報功。該你的軍功一分不少,我隻要我那一份。”
張雙急了:“總旗,別信他!他一個傻子能有什麼情報?他這是拖延時間!”
關河也跟上:“對,他肯定在胡說八道,先把他人頭砍了,東西全是咱們的!”
曹征沒吭聲。
他盯著沈烈,腦子裡飛速盤算。
這人能一個人摸上去燒糧,能砍了鮮卑頭目,能活著從火場裡走出來,能看出後山的動靜。
他不是傻子。
他甚至比自己手下這幾個廢物加起來都強。
這種人,殺了可惜。
可不殺……
身後,又是一聲馬嘶。
這次更近了。
曹征臉色徹底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山後,又轉回來盯著沈烈,眼神複雜到極點。
三息後,他忽然把刀插回鞘裡。
“好小子,能讓我曹征退步,你是頭一個。”
張雙幾人同時愣住:“總旗!”
曹征一擺手,打斷他們。
“收拾東西,撤!”
關河還不甘心:“總旗,那人頭……”
曹征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人頭你娘!鮮卑人上來了,你拿人頭去換命?”
幾人這才慌了,趕緊蹲下收拾戰利品。
割下的首級用衣服包起來,刀箭撿起來往身上掛,能帶走的全帶走。
沈烈也動了。
他走到那個頭目的屍體旁,把那身皮甲扒下來,捲成一捆。
又撿起那把刀,在手裡掂了掂,比他那把崩口的樸刀強多了,刀刃雪亮,刀柄上還鑲著銅釘。
他把刀插進腰帶,皮甲往肩上一搭,轉身就走。
趙破夷從石頭上跳下來,收了弓,跟在他身後。
兩撥人一前一後,迅速撤離黑風穀。
走出二裡地,沈烈放慢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趙破夷。
“剛纔多謝。”
趙破夷搖搖頭,臉上依舊是那副陰沉的死人相,語氣卻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不用。我對軍功不感興趣。我就是要殺鮮卑人,誰殺得多,誰就是我恩人。”
沈烈點點頭,沒再多說。
兩人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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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曹征五人走得飛快,時不時回頭張望,生怕他們跟上來。
張雙捂著的肚子還沒緩過勁,走路一瘸一拐,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沈烈不緊不慢跟著,保持著二十步的距離。
來的時候二十多人,回去隻剩七個。
來時趁夜摸黑,回時天光大亮。
來時戰戰兢兢,回時各懷鬼胎。
走到大虞邊境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半空。
遠處出現一群人影。
沈烈眯起眼,看見那是一隊官兵,約莫二十人,為首的是個騎馬的,穿著青色的官袍,腰間掛著銀牌。
曹征忽然加快腳步,臉上堆起笑,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去。
“徐百戶!您怎麼親自來了?”
徐百戶翻身下馬,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很銳利。
他掃了一眼曹征幾人滿身的血汙,又看向他們手裡提著的包裹。
“昨晚黑風穀火光衝天,本官就知道你們得手了。帶人在這裡接應,果然等到了。”
曹征點頭哈腰,笑得殷勤:“托徐百戶的福,昨晚那一仗,兄弟們拚死拚活,總算沒給百戶所丟臉。”
他說著,把手裡包裹往地上一放,解開布角,露出裡麵幾顆首級。
“徐百戶您看,這是關河砍的,這是張雙砍的,這是吳煉砍的,這是韓慶砍的,屬下也砍了三顆。一共八顆,全是真鮮卑!”
徐百戶眼睛一亮,蹲下細看,一邊看一邊點頭。
“好,好,都是真貨。這一趟你們辛苦,回去重重有賞。”
曹征臉上的笑更深了,眼角餘光往後頭掃了一眼,正好看見沈烈和趙破夷走上來。
他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正常。
徐百戶也看見了沈烈兩人,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尤其在沈烈肩上那捆皮甲和腰間那把刀上停了停。
“這兩位是?”
曹征趕緊接話:“哦,這個是黑河墩的邊卒沈烈,那個是永寧堡的夜不收趙破夷。昨晚跟著一起去的,也出了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沈烈這兄弟運氣不錯,撿了個鮮卑頭目的首級。”
徐百戶眼神一動:“頭目?”
沈烈走上前,從懷裡掏出那顆係著紅繩的首級,往地上一放。
徐百戶低頭一看,臉色明顯變了。
他蹲下身,仔細翻看那顆首級,從髮辮到皮甲,從臉型到牙齒,看了足足半盞茶時間,才站起身。
“這是鮮卑人的巡長,管著五十來號人。你殺的?”
沈烈點頭。
徐百戶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先回趙家莊,本官給你們接風洗塵。”
一行人調頭,往趙家莊方向走去。
趙家莊離邊境不到十裡,是百戶所的駐地。
說是莊,其實已經是個小城鎮的規模。
外圍是一圈五米高的石牆,牆頭有垛口,隔三差五立著哨樓。
牆內住著三四百戶人家,有鋪子,有酒館,有鐵匠鋪,有軍營,還有一座不大不小的百戶府。
徐百戶把眾人帶回百戶府,吩咐手下安排飯食,又讓人去請判官高進。
高進三十齣頭,生得白凈清瘦,穿著文吏的青袍,手裡拿著紙筆,進來時先給徐百戶行了禮,然後開始勘驗人頭。
他一顆一顆拿起來細看,從髮辮到牙齒,從臉型到刀口,看完一顆,在紙上記一筆。
八顆普通首級,很快就看完了。
最後拿起那顆頭目的。
高進看了許久,又問了沈烈幾句:在什麼地方殺的?用什麼殺的?殺的時候那人穿的什麼?腰裡有沒有令牌?
沈烈一一答了,把那塊狼頭令牌掏出來放在桌上。
高進拿起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看向沈烈,眼神裡閃過一絲震驚。
他把徐百戶拉到一旁,低聲說了幾句。
徐百戶眉頭一挑,看向沈烈的目光也變了。
片刻後,高進走回來,清了清嗓子,對眾人道:“八顆首級全部勘驗完畢,確係鮮卑戰兵。其中一顆為巡長首級,腰牌為證。”
他說著,看向沈烈。
“這一顆,是你殺的?”
沈烈點頭。
高進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異。
“你可知道,鮮卑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弓馬嫻熟,悍勇無比。尋常邊卒與鮮卑戰兵以一換一,已是難得。與鮮卑巡長換命,至少需要三個邊卒才能拚掉一個。即便是百戶所的精銳親兵,也得兩人才能穩殺一個巡長。你一個人,一把破刀,是怎麼殺的?”
沈烈沉默了一息,淡淡道:“他先中了我一刀,又中了暗算,我撿了便宜。”
高進盯著他,明顯不信。
可沈烈不說,他也不好追問,隻是點了點頭,在紙上又記了幾筆。
“好,你的軍功,本官記下了。”
曹征在一旁聽著,臉色變了又變。
等勘驗完畢,眾人被安排去吃飯休息。
曹征卻沒去,他藉口有事,讓關河幾人先走,自己跟在徐百戶身後,進了後堂。
屏去左右,門一關,曹征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徐百戶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怎麼?”
曹征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雙手捧著遞上去。
布袋沉甸甸的,一開啟,裡頭是白花花的銀子,少說十兩。
“徐百戶,屬下在您手下幹了五年,一直承蒙您關照。這次能活著回來,全托您的福。這點心意,不成敬意。”
徐百戶看了一眼銀子,沒接,也沒說話。
曹征咬了咬牙,又開了口。
“屬下還有一事相求。”
“說。”
“那個沈烈的軍功……屬下想請徐百戶幫忙,分一些到屬下頭上。”
徐百戶放下茶碗,看著他。
曹征額頭冒汗,卻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
“屬下在邊關熬了八年,好不容易熬到總旗,這次差點因為上月那樁事被擼了。要不是這趟拚死出來搏軍功,現在還在提心弔膽。沈烈那顆巡長首級,若能算在屬下頭上,屬下就能往上挪一挪……”
徐百戶打斷他:“那是人家拿命換的。”
曹征咬了咬牙:“屬下知道。可他就是個邊卒,沒根沒底的,拿了軍功也是被人惦記。屬下不一樣,屬下是您的人,屬下往上爬,也是給您長臉。”
他往前膝行兩步,把銀子又往前遞了遞。
“徐百戶,您隻要點個頭,這事就成了。他一個傻大個,懂什麼?回頭給他點小恩小惠,他就感恩戴德了。”
徐百戶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看不出是喜是怒。
“曹征啊曹征,你倒是會打算盤。”
曹征陪著笑,不敢接話。
徐百戶伸手,拿起那袋銀子,掂了掂。
“十兩,不少。”
曹征眼睛一亮。
徐百戶把銀子往桌上一放,站了起來。
“這事,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曹征一愣,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又不敢多問,隻能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徐百戶重新坐下,看著桌上那袋銀子,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
“沈烈……”
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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