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百川坐在正廳上首,手裡端著茶碗,卻半天沒往嘴邊送。
他在這個百戶所待了快二十年,從十幾歲的大頭兵熬到現在,見慣了生死,也磨平了稜角。
可今天,他心裡頭莫名有些躁動。
這份躁動,來自於剛才那場勘驗。
八顆首級,一顆巡長。
放在太平年月,這點軍功不算什麼。
可放在眼下,就是雪中送炭。
兩年前遼東那場大敗,十三位總兵官陣亡,二十多萬將士埋骨他鄉,整個虞朝的邊防爛得像篩子。
上個月鮮卑人趁火打劫,突入關中北部,劫掠了十幾個村子,死了上千百姓。
新登基的太宗皇帝怒不可遏,兵部尚書被砍了頭,連著罷黜了好幾個高官。
整個朝廷,從上到下,都憋著一股氣。
這時候,一份實實在在的捷報,一顆貨真價實的鮮卑巡長首級,遞上去意味著什麼?
徐百川心裡清楚得很。
門外響起腳步聲,高進領著沈烈進了廳。
“大人,人帶到了。”
徐百川放下茶碗,擡眼看過去。
沈烈站在廳中央,身上還穿著那身破爛的邊卒衣裳,臉上血跡已經擦乾淨,露出底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他站得很直,目光平視,既沒有畏縮,也沒有諂媚,就這麼淡淡地看著上首的百戶。
徐百川心裡暗暗點頭。
光是這份氣度,就不是尋常邊卒能有的。
“坐。”
沈烈沒推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高進也在另一側落座,手裡還拿著紙筆,一副要記錄的樣子。
徐百川開門見山:“沈烈,你這次立了功,本官會如實上報。按規矩,斬獲鮮卑戰兵首級一顆,賞銀五兩,升一級。斬獲巡長首級一顆,賞銀二十兩,升兩級。你的軍功,一樣不會少。”
沈烈點頭:“多謝大人。”
徐百川頓了頓,又開口:“不過有件事,本官得問你。”
“大人請講。”
“曹征之前來找過本官,想分潤你的軍功。這事,你知道嗎?”
沈烈臉上沒有半點意外,隻淡淡道:“猜到了。”
徐百川挑眉:“哦?”
沈烈看向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曹總旗在穀口就想殺我滅口,搶那顆首級。後來趙破夷出手攔下,鮮卑大部隊又追上來,他才沒得手。回百戶所的路上,他一直走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看,那眼神分明是在盤算什麼。”
徐百川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你看得倒是明白。”
沈烈沒接話。
徐百川往椅背上一靠,語氣放緩了些。
“沈烈,本官跟你說實話。曹征在我手下幹了五年,是老人。他這次來求我,送了十兩銀子,想讓我把你那顆巡長首級算在他頭上。按以往,這事本官就點了頭。你知道為什麼?”
沈烈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因為他是總旗,手底下有人,能辦事。你是個邊卒,沒根沒底,就算拿了軍功,也就是個富餘的大頭兵。幫曹征往上走一步,對本官有好處。”
沈烈還是沒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徐百川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頭找出一絲慌亂或者憤怒。
可什麼都沒有。
那雙眼睛黑得發沉,像是深不見底的井。
徐百川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這年輕人,不簡單。
他正要繼續說,沈烈卻先開了口。
“大人,我有更重要的軍情要稟報。”
徐百川一愣:“什麼軍情?”
沈烈往前坐了坐,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在黑風穀後山點火的時候,往山坳深處多看了一眼。那邊不止有糧車和帳篷,還有後續的鮮卑大隊。我親眼看見的火把,少說三四百人。”
徐百川臉色微變。
沈烈繼續道:“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在那些火把光裡,看見了投石車。”
“什麼?”徐百川霍然站起。
高進手裡的筆也停了,猛地擡頭看向沈烈。
沈烈一字一句道:“鮮卑人打造了攻城用的投石車,不止一架。那些器械就停在後山坳裡,用氈布蓋著,但我看得清楚,那輪廓不是糧車,是攻城器械。”
徐百川臉色徹底變了。
他在邊關待了二十年,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投石車不是輕騎能帶的東西,需要大量民夫和工匠隨行,需要提前打造和組裝。
鮮卑人把投石車運到黑風穀後山,說明他們的目標不是劫掠,而是攻城。
永寧堡、黑河墩、趙家莊,這三處是榆林道的門戶。
一旦被攻破,鮮卑騎兵就能長驅直入,直插腹地。
上個月那次劫掠,隻是試探。
這次,是動真格的。
徐百川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盯著沈烈。
“你確定沒看錯?”
沈烈搖頭:“我幹過七年夜不收,眼睛不瞎。”
這話是假的。
但他說得斬釘截鐵,臉上沒有半分心虛。
徐百川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長出一口氣。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重新坐下,看向沈烈的目光徹底變了。
“沈烈,你知道這份情報意味著什麼嗎?”
沈烈點頭:“知道。”
徐百川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多了幾分鄭重。
“兩年前遼東大敗,朝廷元氣大傷。新皇登基,正愁沒地方立威。上個月鮮卑劫掠,兵部尚書掉了腦袋。這個時候,一份捷報,一份敵軍動向的詳細軍情,遞上去……”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本官在這百戶所熬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高進在一旁插話:“大人,這情報若屬實,咱們必須立刻上報。千戶所、指揮使司、兵部,一級一級遞上去,少不了咱們的功勞。”
徐百川點頭,又看向沈烈。
“沈烈,這次你不僅是頭功,還是本官的福星。本官記下了。”
沈烈站起身,抱拳行禮:“多謝大人。”
徐百川擺擺手,忽然想起什麼,又問:“對了,曹征那邊,你想怎麼處置?”
沈烈沉默了一息,淡淡道:“大人按規矩辦就是。他是總旗,手底下有人,大人用得上他。我一個邊卒,不爭這些。”
徐百川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欣賞。
這年輕人,不但有膽有識,還懂進退。
“好,本官心裡有數。”
他站起身,走到沈烈麵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先回去歇著。軍功的事,本官親自督辦。賞銀和升遷的文書,這兩天就能下來。”
沈烈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徐百川忽然叫住他。
“沈烈。”
沈烈回頭。
徐百川笑了笑,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銀錠,扔給他。
“這是五兩銀子,本官先墊著。回去買點吃的穿的,好好養幾天。”
沈烈接住銀錠,看了他一眼,沒推辭,揣進懷裡。
“多謝大人。”
推門而出。
門外,日頭正烈。
曹征幾人正蹲在院子角落裡,百無聊賴地曬太陽。
見正廳的門開了,他們齊刷刷擡頭。
然後,他們看見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徐百川親自送沈烈出來,一直送到台階下,還拍了拍他肩膀,笑著說了一句什麼。
沈烈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曹征臉色瞬間僵住。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可沈烈已經走遠了,徐百川也轉身回了廳裡,門重新關上。
曹征霍然站起,幾步衝到門口,卻被守門的親兵攔住。
“曹總旗,大人沒召見。”
曹征咬牙,往裡頭張望,卻什麼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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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雙湊過來,壓低聲音問:“總旗,怎麼回事?那傻子怎麼從正廳出來了?徐百戶還親自送他?”
關河也圍上來,滿臉不解:“你不是說跟徐百戶說好了嗎?怎麼那傻子毫髮無傷出來了?”
曹征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猛地想起什麼,轉身就往正廳沖。
這回親兵沒攔,隻是對視一眼,讓他進去了。
曹征推開門,徐百川正坐在上首喝茶,高進在一旁整理文書。
“大人!”
曹征撲通一聲跪下,聲音發顫。
“屬下……屬下剛纔看見沈烈出去了,還看見您親自送他。這……這是怎麼回事?”
徐百川擡眼看他,淡淡道:“什麼怎麼回事?”
曹征急了:“大人,咱們不是說好的嗎?那顆巡長首級……”
徐百川打斷他:“曹征,你也是老人了,怎麼還這麼沉不住氣?”
曹征一愣。
徐百川放下茶碗,站起身來,走到他麵前。
“按以往,這事本官會照顧你。你送了十兩,想往上挪一挪,本官明白。”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
“可這次不一樣。”
曹征擡頭,滿臉不解。
徐百川居高臨下看著他。
“沈烈不僅斬了鮮卑巡長,還帶回了重要的軍事情報。這份情報,關係到永寧堡、黑河墩、趙家莊的存亡,關係到關中北部的防務,關係到新皇登基後的第一份捷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上頭問起來,隻有沈烈能詳細描述那個情報。所以他必須活著,必須立功,必須在這次上報裡佔頭功。”
曹征臉色煞白。
徐百川看著他,嘆了口氣。
“曹征,本官知道你想往上爬。可這次,你得委屈委屈了。沈烈的軍功,一分都不能少。你的那份,該是多少就是多少,多的,沒有。”
曹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徐百川擺擺手。
“下去吧。好好帶著你的人,別再生事。”
曹征跪在地上,愣了半天,終於磕了個頭,爬起來,踉蹌著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外頭的日光刺眼,照得他睜不開眼。
張雙幾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總旗,怎麼樣?”
“徐百戶怎麼說?”
“那傻子的軍功是不是咱們的了?”
曹征看了他們一眼,忽然一腳踹在張雙腿上。
“滾!都他娘給老子滾!”
張雙被踹得一個趔趄,捂著腿不敢吭聲。
關河幾人對視一眼,也都識趣地閉上嘴,遠遠退開。
曹征站在原地,臉色鐵青,眼神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沈烈。
半晌,他忽然冷笑一聲。
“行,你行。”
他一瘸一拐地往院子外走,背影透著說不出的狼狽。
——
趙家莊的街道比沈烈想象中寬得多。
兩排鋪子沿著青石路延伸出去,有糧店、布莊、鐵匠鋪、酒館,門口挑著各色幌子,人來人往,倒也熱鬧。
隻是這熱鬧跟他沒什麼關係。
他往前走,周圍的人自動避開。
糧店老闆正招呼客人,餘光掃到他身上那身破爛的邊卒衣裳,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半步,手裡的茶壺也收了收,像是怕他靠近。
布莊門口站著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破洞和靴子上的泥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撇,轉頭進了鋪子。
沈烈麵無表情,繼續往前走。
這個朝代他算是摸清了點門道。
以文馭武,武人地位低得可憐。
打了勝仗是朝廷英明,打了敗仗是武將該死。
當兵的走在街上,連商戶都懶得給個好臉色。
他走到街角一家車馬行門口,停住腳步。
鋪子裡停著幾輛馬車,角落裡還拴著兩頭驢。
一個老漢正蹲在門檻上抽旱煙,見有人來,擡了擡眼皮。
“用車?”
沈烈點頭:“雇一輛。”
老漢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破衣裳上轉了一圈,又把眼皮垂下去,嘬了口煙袋。
“驢車沒了,去別家吧。”
沈烈沒動。
他從懷裡摸出那錠五兩的銀子,在手裡掂了掂。
銀子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老漢的煙袋停在半空,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他騰地站起身,臉上瞬間堆滿了笑,腰也彎了幾分。
“這位軍爺,您早說啊!有有有,驢車有的是!您要用哪輛,隨便挑!”
他三兩步跑到牆角,把拴驢的繩子解開,又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車闆上的灰,殷勤得像是換了個人。
“軍爺您坐,您坐,這頭驢剛餵過草料,有勁得很!您要去哪兒?”
沈烈把銀子收回懷裡,淡淡道:“先去市集買東西,然後去黑河墩。”
老漢眼睛一亮:“黑河墩?那可是邊關啊,軍爺是那邊駐防的?”
沈烈點頭。
老漢一邊套車,一邊絮叨起來:“哎呀,軍爺這是發了財啊?五兩銀子,嘖嘖,夠我們莊戶人家嚼用一年了。您這是立了軍功?”
沈烈沒接話。
老漢也不在意,自顧自往下說:“軍爺您不知道,剛才我還看走了眼,以為您是尋常大頭兵,多有得罪,您別往心裡去。這年頭,當兵的能拿出五兩銀子的可不多見。我兒子去年吵著要去考科舉,花了我二十兩銀子請先生,結果連個童生都沒考上。早知道當兵能掙這麼多,不如讓他投軍去。”
沈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當兵會死。”
老漢一愣,訕訕笑了笑,不敢再多嘴。
驢車在集市上停下,沈烈下車買了半扇豬肉,又買了些香料、粗鹽、花椒,還買了十斤白米和十斤白麪,把車闆堆得滿滿當當。
賣肉的屠戶見他掏銀子爽快,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主動幫他把肉搬到車上。
驢車調頭,往黑河墩方向駛去。
出了趙家莊,路越來越破,兩邊的田地也漸漸荒了。
老漢揮著鞭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
“軍爺,您這一趟可沒少買。半扇豬肉,十斤白米白麪,這在黑河墩可是稀罕物。那邊苦寒,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您這是要請客?”
沈烈靠在車闆上,閉著眼養神。
“自己吃。”
老漢嘖嘖兩聲,眼裡滿是羨慕。
“還是當兵好,有軍功就有銀子,有銀子就有肉吃。我家那小子,讀書讀得眼都花了,連個秀才都沒混上。早知道,真該讓他投軍。”
沈烈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你方纔還說,當兵的沒人看得起。”
老漢一愣,臉上有些掛不住,乾笑兩聲。
“那……那是兩碼事。看得起看不起的,能當飯吃?有銀子纔是真的。”
沈烈沒再說話。
驢車繼續往前走,黑河墩的土牆漸漸出現在視野裡。
離墩堡還有二裡地的時候,風裡忽然傳來一陣叫罵聲。
沈烈猛地睜眼。
那聲音粗啞兇狠,隔著老遠都能聽出是誰,趙山魁。
“……臭娘們,給老子開門!那傻子死在外頭了,你守著這破門有什麼用?”
驢車又近了些,罵聲更清晰。
“再不開門,老子把這破門卸了!馬力,去找根杠子來,給我撞開!”
接著是一陣踹門的悶響,和女人的喊聲。
“滾!”
那聲音又冷又脆。
沈烈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坐直身體,從車闆上抓起那把繳來的刀,翻身跳下驢車。
老漢嚇了一跳:“軍爺,您幹嘛?”
沈烈沒回頭,大步往墩堡走去。
身後,老漢愣愣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車上那半扇豬肉,張了張嘴,沒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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