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騎著馬,一個人慢悠悠往黑河墩晃。
身後那輛驢車上,堆著從百戶所領回來的刀槍弓甲,還有那三桿誰都沒見過的火銃。
趕車的老漢時不時回頭瞄一眼那些兵器,嘴裡嘖嘖個不停。
“軍爺,您這趟可是發了大財啊!老漢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著這麼多好東西往黑河墩拉。那地方以前可是出了名的破落戶,現在倒好,成香餑餑了。”
沈烈沒接話,隻是眯著眼望著遠處那道土牆。
離墩堡還有二裡地,他就看出不一樣了。
牆上那道裂開能伸進拳頭的縫,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新糊的黃土,雖然糊得歪歪扭扭,跟狗啃過似的,但確確實實是堵上了。
南門那兩扇破門闆也換了。
原先那門,開關的時候吱呀作響,底下漏著拳頭寬的縫,風一灌進去跟鬼哭似的。
現在換成了兩扇厚實的榆木門,門闆上還釘著一排排粗大的鐵釘,在日頭下閃著光。
驢車越走越近,墩堡的全貌漸漸清晰。
沈烈目光掃過那道修補過的土牆,心裡微微點頭。
白翔這小子,幹活還算實在。
南門吱呀一聲從裡頭推開,白翔一溜煙跑出來,臉上堆滿了笑,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個狗吃屎。
“烈哥!您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四個年輕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紀,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臉上帶著怯生生的笑。
沈烈翻身下馬,看了那四人一眼。
白翔趕緊湊過來解釋。
“烈哥,這幾位是那天救下來的百姓,父母家人全被韃子殺了,沒處去,死活要留在咱墩堡裡。說是願意跟著您幹,當兵吃糧,給家人報仇。”
那四個年輕人齊刷刷跪了下去。
領頭那個黑瘦黑瘦的,磕了個頭,聲音發顫。
“沈堡長,俺叫李石,爹媽全死在韃子刀下。俺們沒地方去了,求您收留。俺們啥活都能幹,種地修牆喂馬,您讓幹啥就幹啥。隻要能讓俺跟著您殺韃子,俺這條命就是您的!”
身後三人也跟著磕頭,磕得砰砰響。
一個圓臉的搶著開口:“俺叫張猛,家裡就剩俺一個了,烈哥您收下俺吧!”
旁邊那個瘦高個兒也跟著說:“俺叫趙山河,俺爹俺娘都……都死了,俺要給俺娘報仇!”
最後一個年紀最小的,看著也就十六七,聲音發顫:“俺叫劉明昌,俺哥俺嫂都沒了,俺……俺不怕死!”
沈烈低頭看著他們,沉默了幾息。
“起來。”
李石擡起頭,眼眶泛紅。
沈烈看著他,聲音平淡。
“想留下,就得守規矩。第一,不許跪。第二,我叫沈烈,不叫堡長。第三,讓你們幹啥就幹啥,別問為什麼。”
李石愣了一愣,隨即用力點頭。
“是!烈哥!”
他爬起來,身後三人也跟著爬起來,站成一排,挺著胸,眼神裡全是興奮和緊張。
沈烈沒再多說,隻是朝驢車上努了努嘴。
“搬東西。”
白翔第一個衝上去,抱起一把刀,當場抽出半截,刀刃在日光下雪亮雪亮的。
他眼睛都直了。
“烈哥,這刀……這刀比趙山魁那把還好!”
孫勇湊過來,伸手摸了摸刀身,嚥了口唾沫。
“烈哥,這得多少銀子一把?”
陳雄蹲在車邊,抱著一捆箭,手都在抖。
“俺在邊關待了五年,從沒見過這麼多新箭。以前領回來的都是禿了毛的,能用三回就得自己撿去。”
那四個新來的站在一旁,眼巴巴看著,大氣不敢喘。
沈烈把車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搬下來,堆在院子裡。
三把上好的橫刀,刀刃雪亮,刀柄纏著細麻繩,握著正趁手。
三桿長槍,槍桿筆直,用的是上等白蠟木,槍頭鋒利,在日頭下閃著寒光。
三副皮甲,兩副是百戶所領回來的新貨,一副是黑風穀扒下來的,熟牛皮壓成的,胸前還鑲著銅釘。
還有一堆箭,整整三捆,少說一百多支。
白翔幾人圍著那堆東西,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陳雄喃喃道:“俺滴個親娘嘞,咱黑河墩啥時候有過這排場?”
孫勇一個勁點頭,話都說不利索。
“對對對,俺做夢都不敢這麼夢。”
白翔忽然想到什麼,轉頭看向沈烈。
“烈哥,這些東西……都是給咱的?”
沈烈點了點頭。
陳雄愣了一息,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烈哥,俺陳雄這輩子沒跟對人過,今天算是跟對了!您往後讓俺往東,俺絕不往西,您讓俺死,俺絕不皺眉頭!”
沈烈皺了皺眉,一把將他拎起來。
“起來。剛才怎麼跟那幾位說的,第一不許跪,你倒好,先跪上了。”
陳雄愣了一愣,訕訕爬起來,拍著膝蓋上的土,臉上卻笑得開了花。
沈烈走到那堆東西前,開始分派。
“陳雄,這把刀給你。”
他把第一把刀遞給陳雄。
陳雄雙手接過,捧著刀,笑得嘴都合不攏。
“白翔,這把是你的。”
白翔接過刀,當場抽出來,揮了兩下,眼眶泛紅。
“烈哥,俺這輩子沒摸過這麼好的刀。”
孫勇眼巴巴看著,等沈烈把第三把刀遞給他,他接過刀,手都在抖。
沈烈又拿起那三副皮甲。
“陳雄,這副給你。”
他把百戶所領的新皮甲遞給陳雄。
“白翔,這副是你的。”
白翔接過皮甲,當場套在身上,挺起胸膛。
沈烈拿起最後一副。
他看向孫勇。
“這副是你的。”
孫勇愣住了。
他盯著那副皮甲,嘴唇哆嗦。
“烈哥,這……這是您親手殺的鮮卑首領的甲,俺……俺哪配穿這個?”
沈烈把皮甲塞進他懷裡。
“讓你穿你就穿。”
孫勇抱著那副皮甲,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烈哥,俺……俺這輩子……”
他說不下去了,隻是死死抱著那副皮甲,像抱著命根子。
陳雄和白翔看著那副皮甲,眼裡全是羨慕。
可兩人誰都沒開口要。
那是烈哥親手殺的敵,烈哥想給誰就給誰。
沈烈又拿起那三桿長槍。
“你們三個,一人一桿。從今天起,每天練槍一個時辰。”
三人接過長槍,用力點頭。
那四個新來的站在一旁,眼巴巴看著,眼神裡全是渴望。
沈烈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從車上搬下最後兩把刀。
這兩把比剛才那三把差些,刀刃有些銹,但磨一磨還能用。
他把刀遞給李石頭。
“你們四個,先共用這兩把。回頭有機會,再給你們配齊。”
李石接過刀,當場就給沈烈跪下了。
“烈哥,俺不要刀,俺隻要跟著您殺韃子!俺爹俺娘死得慘,俺這輩子隻要能多殺幾個韃子,死了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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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烈一把將他拎起來。
“第一不許跪,記住了?”
李石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沈烈又從庫裡翻出來的,雖然舊,但還能用。
“一人一桿,從今天起,每天跟陳雄他們一起練。”
四人接過槍,站成一排,挺著胸,眼神裡燃著火。
陳雄在一旁看著,忽然咧嘴笑了。
“烈哥,咱黑河墩這下可真是鳥槍換炮了。以前六個人,五把破刀,兩張斷弓。現在倒好,五把好刀,四桿新槍,三張硬弓,三副皮甲……”
“對了,還有三桿火銃!”
沈烈從車上抱下那三桿火銃,放在地上。
陳雄三人立刻圍過來,蹲下盯著那三桿鐵疙瘩,滿臉好奇。
白翔伸手摸了摸,又縮回來。
“這就是火銃?咋看著跟鐵棍似的?”
孫勇撓了撓頭。
“這玩意兒真能打死人?”
陳雄也一臉茫然。
“烈哥,這咋使的?往裡頭裝箭?”
沈烈沒解釋,隻是拿起一桿火銃,從懷裡摸出一個皮袋,倒出幾顆鉛子。
“看好了。”
他把火藥從銃口灌進去,用通條壓實,再把鉛子塞進去,又壓實,最後往葯池裡倒了些火藥,蓋上火門蓋。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陳雄幾人瞪大眼睛看著,大氣不敢喘。
沈烈舉起火銃,瞄準二十步外牆上的一塊土坯。
點火。
“轟!”
一聲炸響,硝煙瀰漫。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塊土坯已經炸成碎塊,簌簌往下掉。
陳雄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
白翔捂著耳朵,嘴張得能塞進拳頭。
孫勇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那四個新來的更是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有人差點摔倒。
硝煙散去,沈烈放下火銃,看向他們。
“看清楚了嗎?”
陳雄爬起來,腿還在抖。
“烈……烈哥,這玩意兒,比弓箭還狠?”
沈烈點了點頭。
“一百五十步內,能破甲。”
白翔嚥了口唾沫。
“一百五十步?那不比弓箭遠多了?”
沈烈搖頭。
“射程差不多,但威力更大。弓箭遇到鐵甲,五十步外就射不穿了。這東西,八十步內,鐵甲跟紙糊的一樣。”
孫勇湊過來,盯著那桿火銃,眼裡全是敬畏。
“烈哥,這玩意兒咋使的?能教俺不?”
沈烈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
“從今天起,你們三個輪流練這個。練弓箭,一年能成就算快的。練火銃,半個月就能上陣。”
陳雄眼睛一亮。
“半個月?那敢情好!”
沈烈把三桿火銃放在一邊,臉色忽然鄭重起來。
“但有一點記住了。這東西,是咱們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不許露出去。”
三人用力點頭。
那四個新來的眼巴巴看著,卻不敢開口要。
他們知道,這種好東西,得先緊著老人。
沈烈看了他們一眼,忽然說。
“你們四個,先把槍練好。火銃的事,往後再說。”
李石用力點頭。
“烈哥放心,俺們一定好好練!”
沈烈站起身,目光掃過院子裡這些人。
陳雄,最早跟著他的,機靈,膽大,就是有時候太衝動。
白翔,老實,肯幹,但缺個主心骨。
孫勇,憨厚,聽話,讓他幹啥就幹啥。
李石、張猛、趙山河、劉明昌這四個,新來的,眼裡有火,得慢慢帶。
他心裡默默盤算。
七個人,五把好刀,四桿新槍,三張硬弓,三桿火銃。
再加上那副鐵甲,是他從望古身上扒下來的,一直沒穿,壓在箱底。
這副鐵甲比皮甲重得多,但防禦力也強得多。
真到了拚命的時候,穿上它,能多幾分活路。
黑河墩,總算有點樣子了。
——
日頭漸漸西斜。
沈烈把陳雄叫到一邊。
“陳雄,交給你個事。”
陳雄立刻挺直腰闆。
“烈哥您說。”
沈烈從懷裡摸出七兩銀子,塞進他手裡。
“拿著,去趙家莊,買糧。”
陳雄愣了愣。
“買糧?咱庫裡不是還有糧嗎?”
沈烈搖頭。
“那點糧,七個人吃,最多撐十天。加上那四個,五天就光。”
陳雄臉色變了變,掂了掂手裡的銀子。
“烈哥,就這點銀子,能買多少?”
沈烈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能買多少買多少。記住,不要粗糧,要細糧,要肉。”
陳雄愣住了。
“細糧?肉?烈哥,咱當兵的,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哪能吃肉?”
沈烈盯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水。
“你信我嗎?”
陳雄用力點頭。
“信!俺這條命都是烈哥救的,咋能不信?”
沈烈拍了拍他肩膀。
“那就去買。從今天起,咱們每天吃三頓,頓頓有肉。”
陳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握緊那七兩銀子,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忽然回頭。
“烈哥,買多少肉?”
沈烈淡淡道。
“有多少買多少。”
陳雄用力點頭,翻身上馬,一溜煙往趙家莊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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