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穿過側院,繞過幾排營房,來到一扇半掩的木門前。
高推進去,沈烈跟在身後。
門後是一間倉庫,比黑河墩那間庫房大得多。
四麵牆上掛著各種兵器,刀、槍、弓、箭,整整齊齊。
牆角堆著幾摞皮甲,雖然舊,卻沒有破洞。
還有幾口大木箱,不知道裝著什麼。
沈烈目光掃過,心裡暗暗點頭。
這纔是正經的軍械庫。
高進走到牆邊,隨手取下一把刀,遞給他。
“試試這個。”
沈烈接過刀,抽出一截,刀身雪亮,刃口鋒利。
他揮了兩下,分量趁手,比他那把繳來的長刀還要好上幾分。
可他仔細端詳片刻,卻微微搖了搖頭。
“這刀不錯,但比鮮卑伍長那把,還差些火候。”
高進眼皮跳了跳。
“你倒是識貨。那把刀呢?”
沈烈拍了拍腰間:“留著呢。”
高進點點頭,指了指滿牆的兵器。
“徐百戶說了,你剛當上總旗和堡長,黑河墩位置又緊要。這次讓你敞開了挑,能拿多少拿多少。”
沈烈目光掃過整間倉庫,開始在裡頭轉悠。
他先挑了五把刀,每一把都抽出來看過,掂過分量,確認刃口沒有暗傷,才放到一旁。
接著走到弓箭架前。
架子上掛著十幾張弓,從一石到兩石半不等。
最裡頭那張弓最大,弓梢反曲,弓身裹著牛筋,一看就是硬貨。
沈烈伸手取下來,拉了拉弦。
三石的硬弓。
他把弓拉滿,弓身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弦綳得像要斷掉。
高進站在一旁,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你……你這就拉滿了?”
沈烈鬆開弦,點點頭:“還行。”
高進深吸一口氣,聲音都有些發飄。
“這張弓在百戶所掛了三年,能拉開的不到五個。能像你這樣拉得輕輕鬆鬆的,一個都沒有。”
他頓了頓,忍不住問:“你到底多大的力氣?”
沈烈沒答話,隻是把那張弓放到選中的那堆兵器裡。
高進看著那堆東西,又看了看沈烈,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震驚,不可置信,還有一絲隱隱的……敬畏。
沈烈繼續往前走。
槍架上插著十幾桿長槍,他一根根抽出來看。
有的槍桿已經開裂,有的槍頭鬆動,有的木料腐朽。
他挑了又挑,最後選出三根品相好的,放到一邊。
高進忍不住問:“這些槍可都是新造的,你挑那麼仔細做什麼?”
沈烈搖頭:“新造的也有次品。槍桿有裂紋,上陣就斷。槍頭鬆動,捅人就掉。這種貨色拿回去,害的是自己的命。”
高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烈走到盔甲架前。
幾副皮甲掛在架上,還有兩三副鐵甲鎖在櫃子裡。他正要伸手去拿,高進忽然開口。
“對了,徐百戶說了,你在黑河墩陣斬的那個鮮卑鐵甲旗首領,他的鐵甲和長槍都歸你。那可是好東西,比咱們百戶所這些強多了。”
沈烈點點頭,從架上取下兩副上好的皮甲,疊好放一邊。
高進看了一眼,忽然問:“怎麼不拿鐵甲?”
沈烈搖頭:“鐵甲太重,穿著跑不動。皮甲輕便,夠用了。”
高進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沈烈啊,你這人,真是……”
他話沒說完,隻是搖了搖頭,眼裡的欣賞卻更深了。
沈烈又轉了轉,最後走到那幾口大木箱前。
高進跟過來,掀開箱蓋。
箱子裡躺著幾桿奇怪的器物,鐵管,木托,還有引火用的藥線。
沈烈愣住了。
他盯著那幾桿東西,瞳孔微微收縮。
火銃。
這玩意兒他太熟悉了。
前世在特種部隊,各種槍械摸了個遍。
可在這個世界,他一直以為還是冷兵器時代,跟唐朝宋朝差不多。
沒想到,竟然有火銃。
高進見他盯著箱子發獃,以為他不認識,笑著解釋道。
“這叫火銃,我大虞朝太祖立國以來,大力發展火器。這些都是朝廷工部統一打造的,剛運到百戶所沒幾天。”
他彎腰拿起一桿,在手裡掂了掂。
“這玩意兒,殺傷距離可達一百五十步。隻要勤加練習,絕對是守城利器。不過咱們邊軍用不慣,嫌它裝填慢,容易炸膛,都願意用弓箭。”
沈烈伸出手,接過那桿火銃。
分量不輕,做工還算紮實。
鐵管厚實,木托光滑,藥線孔通透。
設定
繁體簡體
雖然比不上前世的現代槍械,但在這個世界,絕對是大殺器。
他看向高進,問:“能給我幾桿?”
高進沉吟了一息,忽然笑了。
“這次本官做主,給你三桿。配上藥線、鉛子,夠你練一陣子的。”
沈烈抱拳:“多謝高判官。”
高進擺擺手,壓低聲音道。
“不用謝。那三兩銀子,本官沒白收。”
沈烈笑了笑,把三桿火銃小心放好。
他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麼,又停住腳步。
“高判官,我還想要些東西。”
高進挑眉:“什麼?”
沈烈道:“農具。犁、耙、鋤頭、鐵鍬,越多越好。”
高進愣了一愣。
“你要農具做什麼?你是堡長,又不是莊戶人家。”
沈烈搖頭:“黑河墩要守,光靠刀槍不行。糧少,人心散,守不了多久。得屯田。”
高進盯著他看了幾息,眼神裡又多了幾分東西。
“你倒是想得遠。”
他走到倉庫角落,翻出一堆農具。
犁是壞的,耙是斷的,隻有幾把鋤頭和鐵鍬還算完好。
“就這些了。百戶所也缺農具,朝廷撥下來的都被各堡搶光了。耕牛更是一頭都沒有,你得自己想辦法。”
沈烈看著那堆破爛,點了點頭。
“夠了。”
他把農具也搬上推車,朝高進抱了抱拳。
“多謝高判官,告辭。”
高進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沈烈。”
沈烈回頭。
高進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好好乾。本官看好你。”
沈烈點了點頭,推著車往外走。
——
出了百戶所,沈烈直奔車馬行。
剛到門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門檻上抽旱煙。
趕車的老漢擡頭一看,愣了一息,猛地站起來,臉上瞬間堆滿了笑。
“哎呀!軍爺!是您啊!”
他三兩步跑過來,圍著沈烈轉了一圈,又看向推車上那堆東西,眼睛瞪得溜圓。
“軍爺,您這是……陞官了?發財了?”
沈烈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
“雇你的車,去黑河墩。”
老漢連連點頭,一邊套車一邊絮叨。
“軍爺,您可不知道,那天您救了老漢的命,老漢回去跟我那婆娘說了,她差點給菩薩磕頭磕破腦袋!她說您是活菩薩,是老天爺派來救苦救難的!”
沈烈沒接話,隻是把東西往車上搬。
老漢手腳麻利地幫忙,一邊搬一邊讚不絕口。
“軍爺,您那天一個人出去跟那個韃子頭單挑,老漢在牆根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您把那個魔頭拽下馬,騎在他身上打,一拳一拳的,打得他滿臉是血!那場麵,老漢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發顫。
“老漢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您這樣的兵!那些當兵的,見了韃子跑得比兔子還快,搶起老百姓來比韃子還狠。可您不一樣,您是真心護著咱們老百姓!”
沈烈把最後一桿火銃放好,擡頭看了他一眼。
“上車,走了。”
老漢連連點頭,跳上車,甩了個響鞭。
驢車往黑河墩方向駛去。
一路上,老漢嘴就沒停過。
“軍爺,您殺了那個魔頭,現在十裡八鄉都在傳!昨天我去趙家莊賣菜,茶鋪裡的人都在說您的事。說您一箭射死逃兵,一個人出城單挑,把鮮卑鐵甲旗的首領活活打死!有人說您是武曲星下凡,有人說您是天神轉世!”
沈烈靠在車闆上,閉著眼養神。
老漢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絮叨。
“軍爺,您可不知道,現在黑河墩那邊可出名了。以前沒人瞧得上那個破地方,現在都說那是福地,有您守著,韃子肯定打不進來。”
沈烈睜開眼,忽然問了一句。
“那些百姓呢?”
老漢連連點頭:“都回去了!那天您讓他們吃飽了肉,第二天他們就幫著修牆。修完牆,有人回村裡去了,有人留下來了。說是有您在,他們不怕。”
沈烈沒說話,又閉上眼。
老漢也不在意,自顧自說著。
“軍爺,您可真是個大好人。老漢這輩子沒見過您這樣的……”
驢車繼續往前走。
夕陽西斜,黑河墩的土牆漸漸出現在視野裡。
沈烈望著那座破舊的墩堡,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火銃,農具,屯田。
還有高進最後那句話。
“好好乾,本官看好你。”
他嘴角微微扯了扯。
這世道,有人要你死,有人要你活。
那就先活著。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