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白翔帶著那四個新來的,正在練槍。
白翔一邊教一邊喊。
“握緊了!刺出去的時候要快!收回來也要快!”
孫勇蹲在一旁,用磨刀石磨那幾把刀,磨得雪亮雪亮的。
沈烈坐在門口,把那三桿火銃拆開,一件一件檢查。
阿骨朵不知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端著一碗水,輕輕放在他身邊。
沈烈擡頭看了她一眼。
阿骨朵沒說話,隻是蹲下來,盯著那堆拆開的零件。
沈烈繼續擺弄,把那幾個粗糙的零件挑出來,又從懷裡摸出幾塊精鐵,是在黑風穀繳獲的,一直留著沒用。
他用小刀細細打磨,一邊磨一邊比對。
阿骨朵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你在改火門?”
沈烈手上動作頓了頓,看向她。
阿骨朵指了指那桿火銃的葯池。
“這裡,太靠後了。點火的時候,火藥燃得慢,鉛子出去會飄。”
沈烈盯著她看了幾息。
“你懂這個?”
阿骨朵垂下眼,沒說話。
沈烈也沒追問,隻是繼續打磨那個新做的零件。
阿骨朵蹲在一旁,靜靜看著。
過了很久,她忽然又開口。
“準星也得改。這銃的準星是平的,瞄不準。”
沈烈看向她,眼神裡多了一絲東西。
阿骨朵卻沒再說話,隻是站起身,回了屋。
沈烈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幾息,又低頭繼續擺弄。
——
天黑的時候,陳雄回來了。
驢車上堆著半扇豬肉,兩袋白米,一袋白麪,還有幾捆蔬菜。
陳雄跳下車,滿臉興奮。
“烈哥,買回來了!那屠戶聽說是您要買肉,愣是便宜了二兩銀子!還說往後要肉,直接去,管夠!”
沈烈點了點頭,站起身。
“生火,做飯。”
白翔和孫勇立刻跑去撿柴火。
那四個新來的也跟過去幫忙,屁顛屁顛的。
院子裡很快生起一堆火。
沈烈親自下廚,切肉,醃料,串串,烤製。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氣四溢。
陳雄蹲在一旁,眼巴巴盯著那些肉串,口水嚥了又咽。
白翔和孫勇也好不到哪去。
那四個新來的,更是直勾勾盯著,有人肚子咕咕叫起來,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肉烤好了。
沈烈拿起第一串,遞給陳雄。
陳雄接過,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嚼了幾下,眼睛猛地瞪大。
“這……這也太香了!”
白翔和孫勇也分到幾串,吃得滿嘴流油。
那四個新來的捧著肉串,手都在抖。
李石咬了一口,愣了一愣,忽然眼眶泛紅。
“俺爹俺娘……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的肉……”
他說著,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肉串上。
沈烈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又遞過去一串。
李石接過肉串,用力擦了一把眼淚,大口大口吃起來。
火光映在眾人臉上,明明滅滅。
阿骨朵坐在門口,端著一碗肉湯,小口小口喝著。
她盯著火光裡那個正在烤肉的男人,眼神複雜。
這個人,殺人狠得像閻王,烤起肉來卻香得讓人想哭。
他明明隻是個邊卒,卻懂火銃,會改準星,知道怎麼練兵,知道怎麼收買人心。
他到底是什麼人?
阿骨朵垂下眼,喝了一口湯。
湯很燙,從嘴裡一直暖到心裡。
——
夜深了。
眾人散去,各自歇息。
沈烈坐在院子裡,借著月光,繼續擺弄那幾桿火銃。
準星被他用精鐵重新打磨過,比原來高出一線,更利於瞄準。
火門也重新鑽過,位置調整到最佳,點火更快更穩。
他舉起一桿火銃,對著月光瞄了瞄,心裡默算著彈道。
阿骨朵不知什麼時候又出來了,站在他身後。
“明天試試?”
沈烈回頭看她。
月光下,她的臉依舊臟汙,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
沈烈點了點頭。
“明天試試。”
翌日,天剛矇矇亮。
沈烈把所有人叫到牆外。
他把一桿改良過的火銃裝好火藥鉛子,舉起,瞄準一百五十步外的一塊木闆。
那塊木闆隻有臉盆大小,上麵畫著一個拳頭大的紅圈。
陳雄幾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塊木闆。
阿骨朵站在人群後頭,眼神專註。
沈烈點火。
“轟!”
硝煙瀰漫。
眾人伸長脖子望去。
木闆中間,那個紅圈的位置,炸開一個拳頭大的洞。
陳雄一蹦三尺高。
“打中了!打中了!”
白翔和孫勇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那四個新來的愣在原地,嘴張得能塞進雞蛋。
阿骨朵站在人群後頭,盯著那個炸開的洞,眼神裡閃過一絲震驚。
一百五十步,拳頭大的目標,一槍命中。
這種準頭,別說邊軍,就是大虞最精銳的神機營,也沒幾個人能做到。
她看向沈烈的背影,眼神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這個男人,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沈烈放下火銃,看向陳雄幾人。
“看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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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雄用力點頭。
沈烈一字一句道。
“從今天起,每天練這個。練到閉著眼也能裝填,練到擡槍就能命中。”
三人齊聲應道。
“是!”
接下來的七天,黑河墩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日夜不停地轉。
每天天不亮,陳雄三人就爬起來練火銃,裝填,瞄準,擊發,一遍又一遍。
白翔帶著那四個新來的練槍,刺,收,刺,收,刺得手臂發麻也不停。
孫勇負責磨刀、喂馬、收拾院子,幹完活就蹲在一旁看陳雄他們練火銃,眼巴巴的,等著輪到自己。
沈烈每天親自下廚,三頓飯頓頓有肉。
白米飯管夠,肉湯隨便喝,有時候還有烤得焦黃的肉串。
陳雄一邊吃一邊感慨。
“俺當兵八年,頭一回過上這種日子。以前一天兩頓稀的,能見著幾粒米就不錯了。現在倒好,頓頓白米飯,頓頓有肉,這他娘比地主老財還滋潤!”
白翔跟著點頭。
“可不是嘛。俺以前在別的堡,當兵的餓得偷老百姓的雞,被抓住打斷腿。現在咱倒好,肉都吃不完。”
孫勇捧著碗,埋頭扒飯,一句話不說,就是咧嘴傻笑。
那四個新來的更是吃得熱淚盈眶,邊吃邊唸叨。
“俺爹俺娘要是活著,也能吃上這種飯……”
沈烈坐在一旁,看著他們,臉上沒有表情。
他心裡清楚,吃這麼好,不是為了享受。
是為了把他們的身子骨養起來,把力氣練出來。
接下來那一仗,是要死人的。
身子骨弱的,上陣就倒。
力氣小的,刀都舉不起來。
隻有吃得好,練得狠,上了戰場才能活。
第七天傍晚。
沈烈正在院子裡教陳雄三人裝填火銃,牆頭上忽然傳來白翔的喊聲。
“烈哥!百戶所來人了!”
沈烈擡頭望去。
一騎快馬正往黑河墩疾馳而來。
馬背上的人他認識。
徐百川的親兵。
那親兵衝到南門口,翻身下馬,氣喘籲籲。
“沈總旗,徐百戶緊急召見!千戶所集結完畢,明日卯時出發拒馬嶺!徐百戶讓您帶上所有人,即刻到趙家莊匯合!”
陳雄三人臉色同時變了。
沈烈卻依舊麵無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
那親兵愣了一愣,沒想到他這麼平靜。
“沈總旗,您……您不問問情況?”
沈烈看著他,淡淡道。
“問了,該打也得打。不問,該打還是得打。有什麼區別?”
那親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沈烈轉身,看向陳雄三人。
“收拾東西,一刻鐘後出發。”
陳雄用力點頭。
白翔和孫勇立刻跑回屋,收拾兵器皮甲。
那四個新來的站在一旁,眼巴巴看著。
李石忍不住開口。
“烈哥,俺們呢?俺們也想去!”
沈烈看向他。
“你留下,守堡。”
李石愣住了。
“烈哥,俺能打仗!俺不怕死!”
沈烈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守堡,比打仗更重要。堡裡有糧,有百姓,有那幾桿火銃。你守好了,我才能放心打仗。”
李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用力點頭。
“烈哥放心,人在堡在!”
沈烈拍了拍他肩膀,轉身往屋裡走。
屋裡,阿骨朵坐在炕沿上,正盯著他。
沈烈從箱底翻出那副鐵甲,套在身上。
鐵甲冰涼,壓得肩膀一沉。
他活動了一下,適應了重量,又把刀插進腰間,把那桿改良過的火銃背在背上,裝好火藥鉛子。
阿骨朵忽然開口。
“拒馬嶺,你們去多少人?”
沈烈看向她。
“一千多。”
阿骨朵沉默了一息。
“一千多老弱病殘,打鮮卑前鋒精銳。勝算不到三成。”
沈烈沒說話。
阿骨朵盯著他,眼神複雜。
“你知道會死很多人,還是要去?”
沈烈看著她,忽然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笑過。
“不去,會死更多人。”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阿骨朵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別死。”
沈烈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等著。”
他推門而出。
院子裡,白翔、陳雄和孫勇已經準備好了,站在馬旁。
李石站在門口,眼眶泛紅。
“烈哥,你們……你們一定要活著回來。”
沈烈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陳雄和孫勇也上了馬。
三匹馬並排而立。
其餘三人隻得步行跟隨。
沈烈最後看了一眼黑河墩,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李石,看了一眼那四個新來的年輕人,看了一眼那道修補過的土牆。
“走。”
他一夾馬腹,當先衝出南門。
陳雄和孫勇緊跟其後。
馬蹄聲如驟雨,揚起一路塵土。
阿骨朵站在門口,望著那越來越遠的背影,死死咬著嘴唇。
夕陽正沉,如血殘陽。
遠處,拒馬嶺的方向,黑雲壓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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