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火堆已經熄滅,餘燼還在暗夜裡泛著微紅。
那些百姓擠在牆根底下,裹著破舊的氈子,沉沉睡去。
陳雄三人輪流值夜,守在牆頭,偶爾傳來一兩聲低語。
沈烈推開那間朝陽的屋門,走了進去。
屋裡點了半截蠟燭,火光搖曳,映出阿骨朵的身影。
她坐在炕沿上,背對著門,肩膀綳得很緊。
沈烈把門帶上,走到炕邊,坐下。
阿骨朵沒回頭。
沈烈也沒說話,隻是脫下外衣,搭在炕頭的木架上。
沉默持續了幾息。
阿骨朵忽然轉過身,手裡攥著一塊碎碗片,瓷片邊緣鋒利,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她盯著沈烈,眼神清冷得像臘月的冰。
“我不會陪你睡覺。”
沈烈動作頓了頓,看向她。
阿骨朵把那塊碎碗片抵在自己脖子上,一字一句道:“你能從黑風穀活著回來,我對你刮目相看,你今天做的事,確實讓我意外。但你沒有資格讓我陪你睡覺。”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
“你若用強,我就自盡。”
沈烈看著她。
燭光裡,她的臉依舊臟汙,可那雙眼睛卻倔強得驚人。
她攥著碎碗片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極力掩飾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
像是驕傲,又像是脆弱。
沈烈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隻是嘴角微微扯了扯。
他把脫下的外衣重新披上,往炕的另一頭挪了挪,離她遠了些。
“放心,今天我可以不碰你。”
阿骨朵愣住。
沈烈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這個人不喜歡用強!”
“不過你記住,總有一天,你會心甘情願。”
阿骨朵攥著碎碗片的手微微收緊。
她盯著沈烈,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可他隻是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真的要睡了。
沉默了很久。
阿骨朵終於把碎碗片放下,卻沒有扔掉,而是壓在枕頭底下。
她躺下去,背對著沈烈,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阿骨朵睜著眼,盯著黑暗中的土牆,腦子裡亂成一團。
這個男人……真的很特別。
她見過太多人。
尊貴的王族,草原上的貴族,王帳裡的勇士,大虞的官員,邊關的將領。
他們看她的時候,眼裡要麼是貪婪,要麼是算計,要麼是畏懼。
可沈烈看她的眼神,從頭到尾都隻有一個意思,你是個有用的人。
他選她,是因為她骨架好。
他問她話,是因為她懂軍情。
他讓她活著,是因為她還有用。
就連剛才那句“總有一天”,也不是色慾,而是某種更深的……征服欲。
阿骨朵咬著嘴唇,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白天那一幕。這個男人一個人出城,跟那個號稱“黑狼”的魔頭單挑,把對方拽下馬,活活打死。
他身上全是血,臉上全是血,可他站在那具屍體旁邊,拎著那顆首級,眼神平靜得像剛殺了一隻雞。
她想起他分肉時的樣子。
那些百姓跪著哭,他皺了皺眉,把人拎起來,隻說了一句“吃飽了明天幫我修牆”。
他不在乎別人跪不跪,不在乎別人謝不謝,他隻要人幹活。
她想起他烤的那些肉。
那味道,她從來沒吃過。
她從小在皇宮長大,吃過最好的廚子做的肉,可那些肉跟今晚的比,全成了嚼蠟。
他怎麼做到的?
他到底是什麼人?
阿骨朵翻了個身,偷偷看向沈烈。
他還靠在牆上,閉著眼,呼吸平穩。
燭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臉稜角分明,眉骨高聳,鼻樑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線。
臉上的血汙已經幹了,卻沒有擦掉,就那麼糊在臉上。
阿骨朵看了很久,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她轉過身,把臉埋進胳膊裡。
她背負的東西太多,沒資格想這些。
可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讓她第一次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待在他身邊,沒那麼害怕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沉沉睡去。
——
翌日,天剛矇矇亮。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黑河墩的寧靜。
陳雄從牆頭探出腦袋,看了一眼,回頭沖院子裡喊。
“烈哥!百戶所來人了!”
沈烈推門而出。
來的是一名親兵,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他。
“沈烈,徐百戶召見,即刻動身。”
沈烈點了點頭,回頭看向陳雄。
“守好墩堡。”
陳雄用力點頭。
沈烈翻身上馬,跟著那親兵往趙家莊方向疾馳而去。
——
百戶所,正廳。
徐百川坐在上首,手裡端著茶碗,臉上帶著笑意。
高進坐在側位,手裡拿著紙筆,一副文吏打扮。
沈烈進門,抱拳行禮。
“見過徐百戶,見過高判官。”
設定
繁體簡體
徐百川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黑風穀的戰功下來了。”
沈烈在椅子上坐下,等他往下說。
徐百川放下茶碗,拿起桌上的一份文書,念道。
“沈烈,黑河墩邊卒。黑風穀一戰,斬獲鮮卑伍長首級一顆,獲取重要軍情一份。按大虞律,賞銀二十兩,升總旗,統兵十人。”
他把文書遞給沈烈。
沈烈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揣進懷裡。
徐百川又拿起另一份文書。
“曹征,黑風穀一戰,斬獲鮮卑戰兵首級三顆,賞銀十五兩,記功一次。關河、張雙、吳煉、韓慶四人,各斬獲首級若幹,賞銀照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
“曹征本來想往上爬一爬,可惜功勞不夠。這回,他又得去借高利貸了。”
沈烈臉上沒有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徐百川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欣賞。
這年輕人,沉得住氣。
沈烈忽然從懷裡摸出一錠十兩銀子。
他把銀子放在徐百川麵前。
“大人,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高進愣了愣,隨即笑了。
“沈總旗,你這是做什麼?”
沈烈淡淡道:“往後在百戶所當差,還得請大人多關照。”
高進看向徐百川。
徐百川拿起那錠十兩的銀子,在手裡掂了掂,笑意更深了。
“沈烈啊沈烈,你倒是上道。”
他把銀子收進袖子裡,看向沈烈的眼神裡多了一絲親近。
“本官也不瞞你。你陣斬望古的功勞,本官已經報上去了。鐵甲旗百人隊首領,不是尋常軍功。這份報上去,千戶所那邊肯定震動。”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千戶所一個副千戶要退了,本官盯上那個位置有兩年了。你這兩份功勞,讓本官有了優勢。”
沈烈點頭:“恭喜大人。”
徐百川擺擺手,臉色忽然鄭重起來。
“說正事。”
沈烈坐直了身子。
徐百川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鮮卑乞伏部正在集結,目標是榆林衛。永寧堡已經陷落,成了廢墟。”
沈烈眉頭微動。
徐百川繼續道:“本官帶兵前出永寧堡的時候,親眼看見的。堡牆全塌了,裡頭燒成白地,一個人都沒有。守堡的五十多個邊卒,全死了。屍體被砍成碎塊,扔得到處都是。”
他說著,眼裡閃過一絲沉痛。
沈烈沉默了一息,問:“什麼時候的事?”
徐百川搖頭:“不知道。至少三天前。烽火沒點起來,一個人都沒跑出來。”
沈烈想起那天看見的西北方向,乾乾淨淨的天空,沒有一縷煙。
原來如此。
徐百川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榆林衛千戶所正在策劃反擊。千戶大人已經發了軍令,各百戶所集結兵力,準備迎戰。接下來,有的是硬仗要打。”
沈烈點頭。
徐百川忽然話鋒一轉,盯著沈烈,眼神銳利。
“沈烈,本官問你一件事。”
沈烈看著他。
“你這身本事,誰教的?”
沈烈沉默了一息,淡淡道:“逃難的時候,跟一個老卒學過幾年。”
徐百川盯著他,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哪個老卒?叫什麼?哪兒的人?”
沈烈搖頭:“不知道。他隻讓我叫他師父。逃難的路上碰見的,教了我三年,後來病死了。”
徐百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本官不管你什麼來歷。能打仗,會打仗,就是好兵。”
他站起身,走到沈烈麵前,拍了拍他肩膀。
“回去好好守著黑河墩。接下來,有你立功的時候。”
沈烈抱拳:“多謝大人。”
徐百川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
“曹征那邊,本官幫你壓住了。他本來想告你搶他軍功,被本官罵了回去。”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但你得小心。曹征這人,記仇。”
沈烈點了點頭。
從正廳出來,日頭正烈。
沈烈放慢腳步,等了幾息,身後果然傳來腳步聲。
高進跟出來,手裡還拿著那份文書,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他朝沈烈點了點頭,正要往側院走,卻被沈烈攔住。
“高判官,留步。”
高進停下,看向他。
沈烈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三兩,悄無聲息地塞進高進手裡。
高進低頭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變,隨即擡頭看向沈烈,笑意更深了。
“沈總旗,這是何意?”
沈烈壓低聲音,語氣誠懇。
“高判官,您是徐百戶的左右手,往後我在百戶所當差,少不得要麻煩您。這點心意,不成敬意,您拿著喝茶。”
高進握著那錠銀子,在手裡掂了掂,沒有推辭,也沒有收進袖子裡,隻是看著沈烈,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
“沈總旗,你倒是明白人。”
沈烈笑了笑,沒接話。
高進忽然嘆了口氣,把那錠銀子收進袖中,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實不相瞞,你這次得罪的人不少。趙山魁的姐夫周勉,那是記在心裡了。曹征那邊,更不用提。這兩人在百戶所裡都有根基,往後少不了給你使絆子。”
沈烈點頭:“我知道。”
高進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欣賞。
“你知道還敢給本官送銀子?不怕本官轉頭告訴徐百戶?”
沈烈搖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高判官是聰明人。這事兒您知我知,徐百戶知道了,對您沒好處。”
高進愣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幾分真心。
“沈烈啊沈烈,你這腦子,比那些當兵的可強太多了。”
他拍了拍沈烈的肩膀,語氣親近了幾分。
“走吧,本官帶你去個地方。”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