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魁那間屋,確實比沈烈原來那間強太多了。
朝陽麵,門窗嚴實,屋頂的茅草厚厚鋪了一層,沒有漏風的裂縫。
屋裡有一張像樣的木炕,炕上鋪著半舊的氈子,牆角立著一個鬆木櫃子,桌上有茶壺茶碗,甚至還有半截沒點完的蠟燭。
沈烈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掃過每一處角落。
陳雄跟在身後,臉上堆著笑:“烈哥,這屋子以前趙山魁住著,咱們想進都進不來。您看這炕,這櫃子,這桌子,比咱們那破屋強一百倍。”
沈烈沒接話,隻是走到櫃子前,拉開櫃門。
裡頭堆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兩雙半新的靴子,一小袋銅錢,還有一塊用布包著的銀子,掂了掂,約莫五六兩。
沈烈把銀子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陳雄愣了一愣,趕緊跟上去。
院子裡,白翔和孫勇正站在牆根底下,低著頭,臉色發白。
見沈烈出來,兩人對視一眼,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沈烈停住腳步,低頭看著他們。
白翔擡起頭,嘴唇哆嗦著,眼眶泛紅。
“烈哥……不,堡長!以前的事,是我們瞎了狗眼,跟著趙山魁那狗東西欺負您……我們該死!我們不是人!”
他說著,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孫勇也跟著扇自己,一邊扇一邊掉眼淚。
“堡長,我們錯了!您要打要罵,要殺要剮,我們都認!隻求您給條活路!”
巴掌扇得啪啪響,臉很快腫了起來。
沈烈看著他們,臉上沒有表情。
陳雄站在一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院子角落裡,那幾個倖存百姓蹲在地上,偷偷往這邊張望,大氣不敢喘。
沉默了幾息,沈烈終於開口。
“以前的事,翻篇了。”
白翔和孫勇猛地擡頭,眼裡全是不敢相信。
沈烈繼續道:“往後,看錶現。”
白翔愣了一息,忽然重重磕了個頭,額頭磕在黃土裡,磕得砰砰響。
“謝堡長!謝堡長!我白翔往後這條命就是您的!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孫勇也跟著磕頭,磕得滿臉是土,眼淚混著泥糊了一臉。
沈烈沒再看他們,轉身往堡內庫房走。
陳雄跟在身後,忍不住低聲問:“烈哥,您就這麼饒了他們?他們以前可沒少欺負您。”
沈烈腳步不停,淡淡道:“殺了他們,誰守城?”
陳雄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用力點頭。
庫房在墩堡東北角,是一間半地下的土屋,門虛掩著,推開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沈烈走進去,目光掃過四周。
牆角堆著幾袋糧食,伸手一摸,癟得厲害,最多夠五個人吃十天。
兵器架上橫著幾把刀,銹跡斑斑,刀刃崩口。
弓三張,兩張斷了弦,一張弓梢開裂。
箭兩捆,箭桿歪歪扭扭,箭羽禿了大半。
角落裡還有兩件皮甲,破得不像樣子,胸前的大洞能伸進拳頭。
沈烈眉頭微皺。
糧少,兵器破,人心散。
這就是他接手的黑河墩。
陳雄跟進來,看著這滿目瘡痍,臉色也有些發苦。
“烈哥,就這些了。趙山魁那狗東西,每年領的糧餉有一半被他貪了,剩下的才分給咱們。兵器更是別提,好的都被他拿去賣了換酒喝。”
沈烈沒說話,隻是默默盤點了一遍,轉身出了庫房。
院子裡,白翔和孫勇還跪著,沒敢起來。
沈烈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起來,幹活。”
兩人如蒙大赦,爬起來,拍著膝蓋上的土,湊過來聽令。
沈烈看向陳雄。
“馬力的屍體,拖出去處理了。”
陳雄點頭,忽然壓低聲音問:“烈哥,埋了還是……”
沈烈看了他一眼。
“喂野狗。”
陳雄愣了一息,隨即咧嘴笑了。
“得嘞!”
他一招手,白翔和孫勇立刻跟上去,三人把馬力的屍體拖出北門,扔在墩堡外的荒灘上。
日頭漸漸西斜。
沈烈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輛驢車上半扇豬肉,忽然開口。
“生火。”
陳雄剛回來,聽見這話,眼睛一亮。
“烈哥,今晚吃肉?”
沈烈點頭。
陳雄興奮得差點跳起來,轉頭沖白翔和孫勇喊:“快!撿柴火!生火!”
白翔和孫勇也興奮起來,屁顛屁顛跑去撿柴。
那群倖存百姓蹲在牆根底下,聽見這話,一個個擡起頭,眼裡全是渴望,卻又不敢出聲。
沈烈看了他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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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過來幫忙。”
百姓們愣了一息,隨即爬起來,圍攏過來。
沈烈從車上搬下半扇豬肉,放在案闆上。
他從懷裡摸出那把短刃,在手裡掂了掂,開始切肉。
刀法乾淨利落,每一刀下去,肉片厚薄均勻,肥瘦相間。
陳雄蹲在一邊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烈哥,您這刀法……殺人的時候狠,切肉的時候也這麼利索?”
沈烈沒理他,隻是繼續切。
切完肉,他又從車上搬出那些香料,花椒、鹽巴、還有幾樣不知名的乾草。
他把香料碾碎,均勻撒在肉片上,用手揉搓入味。
白翔湊過來,聞了聞,嚥了口唾沫。
“烈哥,這是啥?咋這麼香?”
沈烈淡淡道:“調料。”
白翔不懂調料是什麼,隻知道那味道鑽進鼻子裡,饞蟲立刻被勾了出來。
火生起來,沈烈把肉片穿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烤。
他手法嫻熟,一邊烤一邊翻麵,時不時刷一層油。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氣四溢。
陳雄蹲在火堆旁,眼睛盯著那些肉,喉結上下滾動。
白翔和孫勇也好不到哪去,口水嚥了又咽。
那群百姓更是直勾勾盯著,有人忍不住舔嘴唇。
肉烤好了。
沈烈拿起第一串,咬了一口,嚼了嚼,微微點頭。
陳雄眼巴巴看著他,等著他發話。
沈烈看了他一眼,把手裡那串遞過去。
陳雄接過,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嚼了幾下,眼睛猛地瞪大。
“這……這他娘也太香了!”
他三兩口吃完,又眼巴巴看著沈烈。
沈烈沒理他,隻是把烤好的肉分給眾人。
白翔、孫勇,還有那群百姓,每人分到幾串。
有人接過肉,手都在抖,眼眶泛紅。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拿著肉串,看了半天,忽然撲通跪在地上。
“軍爺……沈堡長……您是大恩人!您救了我們的命,還給我們肉吃……我們這些窮苦人,拿什麼報答您啊……”
他哭起來,老淚縱橫。
身後那些百姓也跟著跪下,哭成一片。
沈烈皺了皺眉,走過去,把老漢拎起來。
“別跪。吃飽了,明天幫我修牆。”
老漢愣了一愣,隨即用力點頭。
“修!修!我們全修!沈堡長您說修哪兒,我們就修哪兒!”
沈烈點了點頭,轉身繼續烤肉。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阿骨朵不知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站在人群外,手裡端著一碗肉湯,默默看著這一幕。
沈烈烤完最後一串肉,拿起一串,遞給她。
阿骨朵愣了愣,接過肉串,低頭看了一眼。
肉串烤得焦黃,油脂還在滋滋作響,香料的味道鑽進鼻子裡。
她猶豫了一息,輕輕咬了一口。
然後她愣住了。
那雙一向清冷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茫然之外的第二種情緒,震驚。
她咀嚼著,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片刻後,她又咬了一口,這次快了些。
陳雄在旁邊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
這女人從被帶回來到現在,臉上永遠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樣,吃東西慢條斯理,喝湯都像在受刑。
可現在,她吃這肉串的樣子,跟剛才完全不是一個人。
阿骨朵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眼皮掃了一眼。
陳雄立刻把視線挪開,假裝看別處。
沈烈接過那碗湯,喝了一口。
阿骨朵吃完那串肉,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可最終她什麼都沒說,隻是垂下眼,接過沈烈遞來的第二串。
火光裡,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紅。
沈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好吃?”
阿骨朵沒擡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音極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陳雄聽見了,白翔和孫勇也聽見了。
三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敢出聲,隻是默默低頭啃手裡的肉。
夜色漸深。
火堆旁,眾人圍坐,吃肉喝湯,有人低聲說著話,有人默默流淚。
沈烈靠在牆邊,望著遠處黑沉沉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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