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破夷帶著夜不收撤回銀州關,天已經黑透。
他渾身上下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左臂上的傷口崩開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個個暗紅色的印子。
他的腰桿挺得筆直,目光沉穩。
沈烈正在校場上等他們。
他看見趙破夷的樣子,眉頭皺了一下,先遞過去一個水囊。
“喝口水,慢慢說。”
趙破夷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把野狼穀北側遭遇血狼旗斥候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二十三個血狼騎,三路包抄,戰術嫻熟。
夜不收憑藉三眼銃的火力優勢,一輪齊射打穿了對麵的隊形,至少擊斃了七八個,然後趁亂突圍。
他特別提到,那些血狼騎的馬快得驚人,若不是三眼銃夠犀利,他們十個人可能一個都回不來。
沈烈聽完,沉默了幾息,伸手拍了拍趙破夷的肩膀:“你們做得很好。下去治傷,讓軍醫好好看看。”
趙破夷點頭,轉身走了。
沈烈沒有耽擱,直奔張治文的營房。
張治文正在看地圖,見沈烈進來,抬起頭:“怎麼?有訊息?”
沈烈把趙破夷的情報說了一遍。張治文的臉色越來越沉,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站起身:“走,去見宋應雄。”
宋應雄的營房在銀州關最深處,是一座單獨的小院,門口站著兩個親兵,手裡提著燈籠。
張治文和沈烈到的時候,親兵說大人在讀書,要通傳。
等了好一會兒,才被領進去。
屋裡燭火通明,宋應雄穿著一身便服,坐在桌案前,手裡捧著一本《春秋左傳》,正看得入神。
桌案上攤著幾本兵書,旁邊還有一本手抄的《孫子兵法》,頁角都翻捲了。
他見張治文和沈烈進來,把書放下,眉頭微微皺起,臉上帶著被打斷的不快。
“張同知,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張治文抱拳,把趙破夷偵察到的軍情說了一遍。
血狼旗斥候出現在野狼穀北側,人數二十有餘,裝備精良,戰術嫻熟,正在往南偵察。
這說明血狼旗的主力很可能已經秘密南下,目標不是神木城,而是榆林衛。
宋應雄聽完,沉默了幾息,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
“張同知,你是說,你手下的夜不收,十個人,不但從血狼旗斥候手裡全身而退,還打死了對方好幾個人?”
張治文點頭:“是。趙破夷是黑河堡的夜不收小旗,跟隨沈烈打過摩雲嶺,經驗豐富,麾下十人也都是精銳。”
宋應雄的目光轉向沈烈,上下打量了一眼,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審視和輕蔑:“沈副百戶,你的兵,倒是挺能打。可本官記得,趙懷明派出的夜不收,可都是榆林衛的精銳,與血狼旗作戰尚且有傷亡。你黑河堡的夜不收,比趙懷明的家丁還厲害?”
沈烈抱拳,聲音沉穩:“大人,趙破夷所部確實擊退了血狼旗斥候,屬下可以用性命擔保。”
宋應雄沒有接話,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忽然停下,看著張治文:“張同知,本官不是不信你。可自古以來,武將冒功的事,本官見得太多了。你麾下這個夜不收小旗,本官要親自審一審。”
張治文的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宋應雄已經喊人了:“來人!把那個趙破夷帶過來!”
趙破夷被帶進來的時候,左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
他站在屋中,腰桿筆直,目光平視,不卑不亢。
宋應雄盯著他,聲音冷了下來:“趙破夷,你說你在野狼穀北側遭遇了血狼旗斥候,還打死了對方好幾個人。本官問你,你可有憑證?”
趙破夷搖頭:“當時情況緊急,屬下隻顧突圍,沒有來得及割取首級。但屬下所言,句句屬實。”
宋應雄冷笑一聲:“沒有憑證,那就是空口無憑。本官怎麼知道你是不是為了邀功,編造出來的?”
趙破夷抬起頭,目光直視宋應雄,一字一句道:“大人,屬下從小跟鮮卑人打仗,在摩雲嶺跟土匪拚過刀。屬下這條命是撿來的,從不說謊。大人若不信,屬下無話可說。”
宋應雄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夜不收小旗,敢這麼跟他說話。
他轉過身,走回桌案前,拿起一本書翻了翻,不緊不慢地說:“無話可說?好,本官替你說。你謊報軍情,冒領軍功,按律當斬。本官念你是初犯,從輕發落,拖下去,杖責十鞭。來人!”
沈烈猛地站出來,抱拳道:“宋大人,趙破夷是奉屬下的命令去偵察的,若有冒功,屬下願一同受罰。”
宋應雄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沈副百戶,你這是在威脅本官?”
沈烈低下頭,聲音沉穩:“屬下不敢。屬下隻是覺得,大戰在即,杖責有功將士,恐怕會寒了軍心。”
宋應雄一拍桌案,聲音拔高了幾分:“寒了軍心?你謊報軍情,才寒了軍心!本官整飭兵備,督管軍紀,今日若不懲戒,日後人人都敢謊報!拖下去!”
兩個親兵上前,架住趙破夷往外拖。
趙破夷沒有掙紮,隻是回過頭,看了沈烈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像是在說“烈哥,沒事”。
院子裡,軍鞭落在皮肉上的聲音沉悶而刺耳。
一下,兩下,三下。
趙破夷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有鞭子落下的悶響和粗重的呼吸聲。
沈烈站在屋裡,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變了。
那雙一向平靜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冷到極致的殺意。
十鞭打完,趙破夷被拖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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