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山堡的晨霧還沒散盡,趙懷明已經率大軍開拔了。
一千五百人,旗幡招展,甲冑鮮明,馬蹄聲如悶雷,震得官道上的碎石都在跳。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鐵甲擦得鋥亮,腰懸長劍,目光如鷹,身後是雲忠和馬維山兩員大將,再後麵是黑壓壓的步兵方陣,盾牌手、長槍手、弓弩手,依次排開,倒也氣勢磅礴。
趙懷明派出的五隊夜不收,每隊三十人,呈扇形散開,往東北方向地毯式搜尋。
血狼旗就在附近,他有一種直覺,那些草原狼不會跑遠。
高家堡以北的村子被屠了好幾個,百姓的屍體還在路邊腐爛,血狼旗的馬蹄印清晰可辨,方向直指東北。
“大人,第三隊夜不收發出訊號了!”一個親兵策馬跑來,滿臉興奮。
趙懷明眼睛一亮:“在哪兒?”
“野狼穀北麵二十裡,發現了血狼旗的蹤跡!大約二十餘騎,正在往北移動。”
趙懷明大喜,正要下令全軍加速,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那是夜不收的求援訊號。
號角聲淒厲,一聲比一聲急,然後戛然而止。
趙懷明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猛夾馬腹,戰馬嘶鳴著沖了出去。
雲忠和馬維山緊跟在後麵,一千五百人的隊伍拉成一條長龍,在官道上揚起漫天塵土。
等趙懷明趕到訊號發出的地點時,他勒住了馬。
地上躺著三十多具屍體,全是他的夜不收。
沒有一具是完整的,有人被箭射成了刺蝟,有人被馬刀砍掉了頭顱,有人被馬蹄踏碎了胸膛。
血浸透了黃土,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
兵器散落一地,旗幟被撕成碎片,扔在屍堆上。
趙懷明的臉白了。
他翻身下馬,蹲在一具屍體旁邊,那人他認識,姓劉,是個總旗,跟著他打了七八年仗,也算驍勇善戰。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映著灰濛濛的天空,死不瞑目。
趙懷明伸手合上他的眼皮,手指在發抖。
雲忠從後麵趕上來,臉色也不好看。
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大人,血狼旗的斥候,比咱們想象的難對付。三十人,連一炷香的功夫都沒撐住,就被全殲了。這股敵人,訓練有素,戰術狠辣,不是一般的草原騎兵。”
趙懷明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聲音有些發乾:“本官知道。可咱們第一次出征就折了三十人,宋大人那邊,怎麼交代?”
雲忠沉默了幾息,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冷,帶著一股子陰險。
“大人,宋大人要的是捷報,不是實話。附近有幾個村子,雖然被血狼旗屠了,可還有些躲在山上的人回來了。屬下帶人去轉一圈,找幾個長鬍須的,帶回來砍了,就是三十顆血狼旗的人頭。大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趙懷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被屠的村子,想起那些無辜的百姓,想起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夜不收。
可他也想起宋應雄那張冷冰冰的臉,想起競爭對手張治文,想起沈烈那個泥腿子居然敢在軍事會議上頂撞他。
“去吧。”趙懷明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屍體,“辦得乾淨些。”
雲忠笑了,抱拳道:“大人放心,屬下這就去辦。”
當天下午,一份捷報快馬加鞭送往銀州關。
捷報上寫著:趙懷明率軍與血狼旗斥候激戰於雙山堡以北,斬首三十餘級,大獲全勝。
隨捷報一起送去的,還有三十顆血淋淋的人頭,個個長著大鬍子,用石灰醃了,裝在木匣子裡。
銀州關坐落在雙山堡和定襄城之間,地勢險要,兩山夾峙,官道從關下蜿蜒而過。
關牆年久失修,牆頭上長滿了枯草,可易守難攻,隻要守住關口,千軍萬馬也過不去。
然而,銀州關並非通往定襄城的唯一通道,在關隘的東北方向,有一條隱秘的小路,名叫野狼穀。
穀深林密,山路蜿蜒,走的人很少,可若是熟悉地形,完全可以繞過關隘,直插榆林腹地。
宋應雄站在關牆上,負手而立,望著北方連綿的群山,心情很不錯。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邊的張治文,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張同知,此處風景宜人,你我二人把守此地,坐看趙懷明破賊,豈不是比在北邊風餐露宿舒服得多?本官早就說過,血狼旗的目標是神木城,趙懷明北上,正合其宜。你那個沈烈,還說血狼旗要南下,要打榆林衛,哈哈哈,本官看他就是危言聳聽,想立功想瘋了。”
張治文內心惱怒,可臉上還是那副溫順的表情,抱拳道:“大人英明。屬下也盼著趙大人早日全殲血狼旗,還邊關一個太平。”
話音剛落,一個親兵跑上城牆,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份文書:“大人!趙大人捷報!”
宋應雄眼睛一亮,接過文書,展開一看,哈哈大笑,笑聲在關牆上回蕩,驚起了幾隻烏鴉。
“好!好!好!趙懷明與血狼旗斥候激戰,斬首三十餘級!首戰告捷,這個勢頭可太好了!”他把捷報遞給張治文,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炫耀,“張同知,你看看,這纔是打仗。有些人啊,隻會縮在關裡,還說人家血狼旗要南下。本官看,血狼旗已經被趙懷明咬住了,想跑都跑不掉。”
張治文接過捷報,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他看了一眼宋應雄那張誌得意滿的臉,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隻是點了點頭:“恭喜大人,賀喜大人。”
送捷報的是雲忠。
他在宋應雄麵前得了誇獎,滿臉紅光,趾高氣揚地下了城牆。
走過關內的校場時,他看見沈烈正帶著士兵操練偏廂車。
三十輛偏廂車排成兩列,車上架著虎蹲炮和一窩蜂,士兵們跑動有序,裝填、瞄準、點火,動作乾淨利落。
沈烈站在高台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指指點點。
雲忠停下腳步,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慢悠悠地走過去,雙手抱胸,歪著頭看著沈烈。
“喲,沈副百戶,還在這兒練呢?沒看見捷報嗎?趙大人在北邊跟血狼旗打了一仗,斬首三十餘級。你那個‘血狼旗南下’的判斷,怕是要落空了。本官早就說過,你一個副百戶,也配在軍事會議上指手畫腳?現在事實擺在眼前,你還有什麼話說?”
沈烈從高台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緊不慢地走到雲忠麵前。
“雲千戶,恭喜恭喜。趙大人斬首三十級,真是了不起。不過屬下有個疑問。血狼旗一共才三百人,趙大人這一仗就砍了十分之一,再打幾仗,血狼旗不就全軍覆沒了?那屬下就放心了。”
雲忠臉色一變,正要發作,沈烈又開口了,語氣依舊平淡:“雲千戶,屬下聽說周勉在邊關充軍,吃了不少苦。雲千戶跟周勉交情那麼好,怎麼不去拉他一把?跟著您混的人,出了事您都不管,以後誰還願意跟您?”
雲忠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手指著沈烈,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鐵青著臉上了馬,帶著親兵疾馳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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