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正中央,矗立著一座三進三出的大宅院,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前蹲著兩隻石獅子,比定襄城千戶所的門麵還氣派。
院子裡甚至還堆了一座假山,引了活水,養著幾尾錦鯉,這在貧瘠的陝北鄉村,簡直是皇宮一般的存在。
正廳裡,紅木桌案上擺滿了酒菜。
李有財坐在上首,六十齣頭,頭髮花白,麵色紅潤,穿著一身醬色的綢緞長袍,手指上戴著個碧玉扳指,一看就是養尊處優了幾十年的人。
他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對麵的人。
對麵坐著張璟,三十齣頭,白白凈凈,穿著一身簇新的百戶軍服,腰挎長刀,腳蹬牛皮靴。
他今天來李家村,名義上是巡查防務,實際上是被李有財請來喝酒的。
李家的生意做得大,趙家莊、定襄城都有鋪子,往來的商隊多,跟軍方方麵打好關係,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張百戶真是年少有為啊。”李有財舉起酒杯,滿臉堆笑,“年紀輕輕就當了百戶,令叔張同知如今是榆林衛指揮使司的紅人,下一步升任指揮使,那是指日可待。老夫敬你一杯。”
張璟連忙端起酒杯,笑道:“李老過獎了。晚輩不過是沾了叔父的光,哪裡比得上李老家大業大,德高望重。再說了,令郎天來兄纔是真正的人中龍鳳,年紀輕輕就做到了綏德州同知,正五品,知州大人之下第一人。晚輩這點微末功名,實在不值一提。”
李有財哈哈大笑,心裡十分受用,嘴上卻謙虛道:“天來那孩子,也就是運氣好。不過他在綏德州確實幹得不錯,今年年底的考覈,上峰已經透了風,評優是跑不了的。再過兩年,說不定就能升知州了。”
張璟眼睛一亮,趕緊舉杯:“那可要恭喜李老了。日後還望李老引薦,讓晚輩有機會與天來兄相識相識。”
李有財捋著鬍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好說,好說。等天來忙完年底的考覈,回鄉省親,老夫親自引薦你二人相識。”
兩人推杯換盞,氣氛熱烈。李有財放下酒杯,忽然壓低聲音,臉上帶著幾分試探:“張百戶,老夫下月有一支商隊,想去北邊草原做點買賣。路線是從黑河堡經趙家莊出關,您看……”
張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李老放心,隻要不是朝廷明令禁止的違禁品,糧食、鐵器、火藥這些,晚輩自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知道李老的商隊運的是什麼?”
李有財趕緊擺手,一臉正氣:“張百戶多慮了。老夫做了一輩子生意,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心裡有數。都是些絲綢、瓷器、首飾之類的東西,草原上的貴人喜歡這些。老夫絕不會做投敵賣國的事。”
張璟點了點頭,笑道:“李老德高望重,晚輩自然是信得過的。那就這麼說定了,商隊出關的事,晚輩替您安排。”
李有財大喜,連敬了三杯。
就在這時,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老爺!老爺!不好了!”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色煞白。
李有財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杯都跳了起來,怒喝道:“慌什麼慌?沒看見貴客在此嗎?成何體統!”
家丁被嚇得一哆嗦,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說:“老……老爺,二少爺被人打了!抬回來了!”
李有財的臉色變了。他站起身,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沖那家丁一揮手:“抬進來!”
幾個家丁抬著李福來進了正廳。
李福來躺在門板上,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嘴裡哼哼唧唧,眼睛半睜半閉,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
張有德跟在後麵,彎著腰,一臉凝重。
李有財走到兒子身邊,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在他胸口按了按。
李福來立刻殺豬般地叫起來:“爹!疼!疼死了!沈烈那個狗東西要殺我!”
李有財沒有理會兒子的嚎叫,直起身,看向張有德,聲音沉穩,不怒自威:“說,怎麼回事?”
張有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從老周頭的債務,到沈烈橫插一杠,到沈烈撕了借據、打了少爺,一字不落。說到最後,他故意頓了頓,壓低聲音:“老爺,那沈烈還說了,什麼李家的麵子,在他眼裡一文不值。還說……還說張百戶的名號,他也不放在眼裡。”
李有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沒有急著發火,而是轉過身,看向張璟,臉上擠出一絲苦笑:“張百戶,您看,這事……您手下的人,老夫不好處置啊。”
張璟端著酒杯,臉色有些難看。
他當然知道沈烈是誰。
拒馬嶺的頭功,他叔父張治文最看重的人,連許雲橫都要給三分麵子。
他張璟雖然跟沈烈有過節,可自從拒馬嶺之後,他已經把那些小心思收起來了。
沈烈這個人,能打能拚,前途無量,跟他作對沒有好下場。
可李家的麵子也不能不給。李有財在趙家莊一帶經營了幾十年,商鋪、田產、人脈,根深蒂固。
他兒子李天來是綏德州同知,正五品,比他張璟的品級還高。
兩邊都得罪不起。
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氣,站起身:“李老,咱們一起去看看。沈烈這個人,晚輩瞭解,不是不講理的人。其中恐怕有什麼誤會。”
李有財點了點頭,沖外麵喊了一聲:“來人!召集二十個家丁,帶上傢夥,跟老夫走!”他又看了一眼躺在門板上的李福來,冷冷地說:“別裝了。起來,帶路。”
李福來立刻不哼哼了,從門板上爬起來,腰桿挺得筆直。
張璟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心裡暗暗搖頭。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村南頭走去。李有財走在最前麵,麵色陰沉;張璟跟在他身後,麵無表情;李福來跟在張璟後麵,捂著胸口,臉上全是得意;張有德走在最後麵,三角眼裡閃著精光。
二十個家丁,個個提著木棍,氣勢洶洶。
到了沈烈家門口,李有財一揮手,家丁們把院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他站在門口,聲音洪亮,帶著裡正的威嚴:“沈烈,出來!”
沈烈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院子外麵黑壓壓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白翔和孫勇跟在他身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峻。
母親和阿古朵站在門後麵,阿古朵握著母親的手,讓她別怕。
李有財上下打量了沈烈一眼,冷哼一聲:“沈烈,你好大的膽子。你是李家村的人,老夫是這裡的裡正。你聚眾鬧事,打傷我兒,該當何罪?”
沈烈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李裡正,你來得正好。你兒子放高利貸,借二兩銀子要人還二十五兩,逼得老周頭家破人亡,還要搶人家女兒抵債。這事,你知道不知道?”
李有財的臉色一沉,正要說話,李福來從後麵衝出來,指著沈烈的鼻子罵:“放你孃的屁!那是老周頭自己簽的借據,白紙黑字,紅手印!你撕了借據,打了本少爺,還敢血口噴人?爹,把他抓起來,送到定襄城千戶所去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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