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樹下,張璟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沈烈,嘆了口氣。
“沈烈,你知道李家為什麼敢這麼橫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沈烈靠在樹榦上,雙手抱胸,嘴角微翹:“因為有錢,有地,有當官的兒子。”
張璟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止。李有財的大兒子李天來,不光是綏德州同知,他在延安府的人脈也廣得很。河西、榆林、綏德,三地的官員,有一半跟他有交情。你這次打了李福來,撕了借據,李有財表麵上服軟,可心裡一定在盤算怎麼報復。你小心些。”
沈烈笑了,那笑意很淡,卻很真:“張百戶,正是因為李家這樣的人太多,大虞的百姓才這麼窮苦。當官的不為民做主,當兵的不為民打仗,這天下還能好?”
張璟沉默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搖了搖頭,翻身上馬。
他撥轉馬頭,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沈烈,聲音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沈烈,你好自為之。”
馬蹄聲漸漸遠去,沈烈站在樹下,看著張璟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李家正廳裡,氣氛沉悶。
李有財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碗,茶已經涼了,他卻一口沒喝。
張有德站在旁邊,彎著腰,大氣不敢喘。
“老爺,這個沈烈,咱們就這麼算了?”張有德試探著問,聲音壓得很低。
李有財放下茶碗,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那笑意冷到骨頭裡:“算了?我李有財在李家村經營了四十年,從來沒有人敢在我頭上動土。他沈烈算個什麼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聲音不緊不慢。
“可這個沈烈,不是以前的沈烈了。我仔細觀察過,他說話做事,很有章法。拒馬嶺殺了骨律,摩雲嶺剿了李敬忠,張治文親自提拔他,連張璟都站在他那邊。這樣的人,不能硬碰。”
張有德的眼珠子轉了轉,壓低聲音:“老爺,那咱們就這麼忍了?村裡的鄉親可都看著呢。今天這事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聽咱們的?”
李有財轉過身,目光陰鷙。
“忍?誰說要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先去把九十兩銀子給他送過去,把人帶回來。暫時不要跟他起衝突。”
張有德愣了一下:“老爺,真給?”
“給。”李有財的聲音很冷,“九十兩銀子,買一個平安,值。等商隊的事辦完了,等天來從綏德州回來,咱們再慢慢跟他算賬。”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那笑意裡帶著一股子誌在必得。
“土默部的海岩汗,這次要的貨不少,出的價錢是平時的雙倍。這批貨出了關,咱們李家的家底又能厚三分。商隊的事,纔是眼下的重中之重。至於沈烈,撐破了天,他也不過是個副百戶。我兒天來,可是綏德州同知,正五品。按照朝廷以文製武的規矩,張治文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何況沈烈?”
張有德的眼睛亮了,豎起大拇指:“老爺高瞻遠矚,小的佩服。”
李有財擺了擺手,聲音更低了:“還有,沈烈不可能永遠待在李家村。他走了,那個老周頭、老劉頭,還不是任咱們炮製?到時候,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
張有德把九十兩銀子送到沈烈家。
他雙手捧著銀子,彎著腰。
“沈副百戶,銀子送來了,您點點。九十兩,一分不少。”
沈烈接過銀子,看都沒看,隨手扔給白翔。
他走到偏房,開啟門,張有德帶來的兩個家丁趕緊把李福來抬了出去。
李福來躺在門板上,眼睛死死盯著屋裡,透過門縫,他又看見了阿古朵的身影。
他的手指攥緊了門板邊緣,指節發白,心裡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爬。
沈烈擋在門口:“李福來,記住我的話。再讓我看見你,就不是踹一腳的事了。”
李福來咬著牙,一個字都不敢說,被家丁抬著走了。
沈烈轉身回到院子裡,把那九十兩銀子分成幾份,帶著白翔、孫勇,一家一家地送。
老周頭家送了三十兩,老劉頭家送了二十兩,另外幾家被李家欺壓過的鄉親,每家送了十兩。
老周頭捧著銀子,手都在抖,眼淚嘩嘩地流:“沈烈,你救了我閨女,還給我們銀子,我……我這輩子不知道怎麼報答你。”
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周叔,別這麼說。你要是真想報答,不如跟我去黑河堡。那裡正在擴建,缺人手。周蓮姑娘心靈手巧,可以在堡裡幫忙做些針線活,或者將來幫著管管賬。總比待在這裡被李家欺負強。”
老周頭愣住了,回頭看了一眼女兒。
周蓮十五歲,瘦瘦小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跪下來,給沈烈磕了個頭:“沈大哥,我跟你去。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沈烈趕緊把她扶起來,笑道:“別跪,別跪。黑河堡不興這個。去了好好乾活,有飯吃,有衣穿,沒人欺負你。”
周蓮站起來,抹了抹眼淚,使勁點了點頭。
沈烈又去勸母親。
母親站在門口,看著那間住了幾十年的土房,眼眶紅紅的,捨不得走。
沈烈握住她的手,聲音放得很輕。
“娘,跟我去黑河堡吧。那裡有新房住,有好東西吃,有人照顧您。您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放心。”
母親抬起頭,看著沈烈的臉,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烈兒,你真的長大了。娘跟你走。”
沈烈把母親扶上馬車,又把老周頭和周蓮安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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